天光彻底铺开城市，昨夜阴兵过境的诡异痕迹被白日人间烟火彻底掩盖。街道车流往复，人声喧嚣，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仿佛那一场封锁整栋楼宇、对峙整夜的阴阳博弈，只是所有人共同产生的虚妄幻觉。

只有沈砚、陆舟二人清楚，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倾覆，万劫将至。

陆舟在天亮后便沉默离去，独自回到出租屋。他眼底那层幽绿的异光再也无法褪去，二十余年的伪装彻底破碎，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装作平凡，只能被迫睁着双眼，直视世间所有阴邪，沦为这场契约棋局里，被迫旁观的棋子。

直播间归于死寂，桌椅安静，木牌静静搁置在桌面，冷白的灯光昼夜不熄，残留着昨夜整夜对峙的阴冷气息。沈砚没有休息，枯坐整日，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舟的坦白、陈政那句“都到齐了”、镜中男人冰冷的低语，无数线索层层堆叠，压得他心口发闷，呼吸滞涩。

他以为今日会暂时平静，留给自己喘息梳理真相的时间。

可午后时分，异变毫无征兆，骤然降临。

原本处于关闭状态、无任何推送的“砚夜诡谈”直播间，后台毫无操作，页面却自动刷新亮起。下一秒，整个直播平台首页轰然变动，首页 banner、置顶推荐、弹窗推送，全部被同一个直播间霸占。

全平台强制推流，无差别覆盖每一个用户。

屏幕顶端，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黑体标题，刺眼夺目：【砚夜诡谈：直播讲清，临淮四起命案真相。】

没有预告，没有预热，没有主播开播提醒。

是强制。是裹挟。是不容拒绝的逼迫。

沈砚坐在镜头前，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看着屏幕上不断暴涨的在线人数，神色平静，眼底却一片寒凉。

他太清楚了。

这根本不是平台的运营操作。

平台只是媒介，是被借用的工具。是暗处那只蛰伏多年、操纵所有契约的手，借着网络数据流的力量，强行替他开启了这场直播。

它要他播。

它要所有人听。

它要将这场藏了数年的阴契棋局，当众撕开，公之于众。

沈砚没有抗拒，也无从抗拒。

他抬手，轻轻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坐直身体，冷白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衬得他面色清冷，眼底布满通宵未眠的红血丝。直播间在线人数以恐怖的速度疯狂飙升，数十万、数百万，无数观众被强行拉入直播间，弹幕如同潮水般疯狂滚动。

【怎么强制开播了？！】

【首页直接弹窗，根本关不掉！】

【四起命案真相？砚哥今天要爆大瓜？】

【昨晚的阴兵脚步声我到现在还记得！全城都听见了！】

【今天必须听完，感觉要大结局了！】

满屏纷乱的弹幕飞速刷屏，喧嚣挤满整个屏幕，可沈砚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安静坐在镜头前。

他没有开口讲故事，没有梳理案件线索，没有回应观众的好奇与恐慌。

他在等。

他知道，这场被强行开启的直播，主讲人从来不是他。

该来的人，终究会现身。

直播间的时间静静跳动，数字一秒一秒更迭，喧嚣的弹幕渐渐因为主播的沉默而放缓速度，观众们渐渐察觉到不对劲，躁动的评论慢慢减少，诡异的氛围悄然笼罩整个直播间。

直到屏幕时间跳至【零点十七分】。

一条弹幕毫无征兆地穿透层层评论，稳稳停在屏幕正中央。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是一串乱码拼凑的空白账号，格式诡异，完全不属于平台正常用户编码。

【沈砚。】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情绪，却瞬间让整屏弹幕彻底静止。数百万观众集体噤声，喧嚣的直播间刹那死寂，连滚动的数据流都仿佛停滞。

沈砚眸光微凝，轻声开口，嗓音平静却笃定：“温辞。你来了。”

只有他知道，这串乱码弹幕的背后，是那个困在末班车上、囚于镜面中、毁契殒命的红衣女孩。

屏幕上的乱码账号再次弹出文字，一字一顿，缓慢浮现，像是隔着层层时空阻隔，艰难穿透现实：

【今天，我要，说，一件，事。】

【关于，苏清禾。】

这两个字落下，沈砚的呼吸骤然一顿，心口猛地一沉，心底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

苏清禾。

那个温柔安静、常年深夜开播、治愈无数人的顶流主播，那个2022年西山采风队仅剩的幸存者，那个他一直信任、从未设防的人。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过往画面：古潭深夜，细雨朦胧，苏清禾孤身跪在潭边，双手高举木牌，虔诚跪拜潭心夜色；无数次深夜通话，她语气淡然的提醒；她曾经说过的那些模棱两可、暗藏深意的话语。

所有细碎的伏笔，在此刻骤然串联。

“清禾？她怎么了？”沈砚压下心底的波澜，轻声追问。

温辞的弹幕缓缓刷新，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撕开了顶流光环下最肮脏的真相：

【你以为她的直播为什么，会，火？】

【你以为她的，《清禾夜话》，为什么能稳坐顶流数年，从不跌落？】

【她的流量，她的热度，她的路人缘，她的爆火运气——】

【全部来自木牌。】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直播间。

死寂的屏幕瞬间再度炸开，弹幕疯狂翻滚，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画面，满屏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哗然。

【苏清禾？？是我想的那个温柔治愈的清禾主播？？】

【我的天！她也有那块诡异的木牌？？】

【不可能吧！她的直播一直很干净，从来没有诡异内容！】

【所以她的爆火根本不是运气，是换来的？】

【细思极恐！难怪她常年深夜直播，从不间断！】

沈砚坐在镜头前，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冰凉。他终于彻底读懂了苏清禾所有的反常。

她永远温和通透，永远看得比旁人更清，永远在善意提醒众人远离诡异，不是因为她通透善良，是因为她自始至终，身在局中。

“她……签了契？”沈砚的声音微微发哑。

【签，了。】

【2022年，西山采风队结束回来之后。】

温辞的弹幕不急不缓，缓缓道出尘封数年的隐秘真相，将当年那场全员入局的交易彻底剖开。

【采风归来，所有人都心事重重。温辞困于热度执念，陆舟被异象缠身心魔丛生，而苏清禾，找到了陈政。】

【她主动找的他。】

【她跟陈政说，她想火。她不想再做无人问津、寥寥无几的小主播，不想再默默无闻，不想再被人忽视。】

【她想要万人追捧，想要全网皆知，想要站在顶流之巅。】

【陈政给了她一枚木牌。】

【他告诉她，签下这道契，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热度与荣光。】

【她，毫不犹豫，签了。】

【她签下的契约，换的不是虚无名利。】

【她献祭的是自己毕生的气运、剩余的阳德、一辈子的福寿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