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二分,周序站在城西同福路和春明巷的交叉口,手里的派件终端亮着一张新面单。
寄件人空白,收件人周序,派件员也是周序。地址没有门牌,只写了他脚下这个路口。
他没有立即点开详情。前一单是给独居老太太送降压药,六楼没电梯,老人耳背,开门以后又找了半天身份证。周序下楼时顺手替她把门口两袋垃圾拎到一楼,前后不过八九分钟。电动车一直停在便利店门口,车尾的黑色货筐扣着盖子,锁没上。跑这一片的人都这样,真正值钱的件随身背,筐里多数是纸巾、猫粮和普通日用品,偷一筐还不够赔电瓶钱。
现在货筐盖子翘着一道缝。周序把终端收进工作服口袋,先绕车看了一圈。街上正是学校放学前最乱的时候,卖烤肠的小车堵在辅路边,两个外卖员蹲在换电柜旁抽烟,便利店收银员隔着玻璃刷短视频。没有谁看着他。货筐里多了一只灰色纸盒。
盒子不大,比鞋盒窄,外面套着普通防水袋。面单和终端刚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打印时间显示四点零七分,也就是他还在六楼帮老太太输取件码的时候。
周序没有碰纸盒。他给陈警官打电话,把车和货筐一起拍了视频,又向后退到便利店屋檐下。陈警官正在城西旧集散点继续勘查,听完只让他别离开现场,十几分钟后辖区民警先到了。便利店门口有监控。画面调出来很快。
四点零八分,一个戴头盔的人骑共享电动车停在周序车旁。对方穿着一件很常见的深蓝防晒服,胸前没有平台标识,背着买菜用的帆布袋。人没有翻货筐,只把灰盒放进去,整个动作不到五秒。头盔挡住了脸,裤腿又宽,看不出男女。放完东西以后,那人沿春明巷往北骑,转过路口就进了监控盲区。
民警戴手套把纸盒取出来。盒子没有危险品反应,重量不到一公斤。外包装除了面单,只有一张细长的白色封条。周序盯着封条看了一会儿。
“这个不是我们公司的。”周序说。
民警抬头看他。
“哪儿不一样?”民警问。
“胶太薄,撕口也不对。”周序说。
站里常用的防拆封条一箱一箱进货,边缘有两道细压纹,冬天手套厚的时候也能摸出来。眼前这张仿得很像,压纹却只做了一道。有人知道他的配送系统,知道面单格式,也知道怎么把东西放进他的车,但对真正每天贴封条的人来说,还是差了一点。
陈警官赶到后,纸盒被带进附近派出所的取证室。技术员先拆防水袋,再拆封条。里面没有药,也没有电子设备,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马甲和一只塑料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周序。准确地说,是三年前的周既明。
姓名栏写周既明,部门还是他在周氏档案里见过的那四个字:物流项目组。马甲胸口有已经褪色的“新恒冷链”字样,右侧口袋里塞着一张折过很多次的城区配送图。
周序没有伸手。技术员把地图摊开,纸已经发软,折痕处几乎要断。图上用黑笔画了一条线,从城东九号仓经过旧汽车站、安序心理诊所,最后停在梧桐巷。路线和他这几天走过的地方几乎重合。地图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三年前十月三日。
正是梧桐巷视频里第二次注射之后的第二天。
陈警官拿着放大镜看工牌,问技术员有没有夹层。技术员正准备拆,周序口袋里的派件终端忽然响了一声。不是普通派件提示。声音更短。
周序拿出来,屏幕已经自动跳到刚才那张自寄自收的面单。原本灰色的“待派送”三个字变成绿色。
本人签收。
签收时间:16:47。
周序没有扫码,也没有在屏幕上写字。他甚至没有碰过那个纸盒。陈警官把终端拿过去看。
“你刚才操作了吗?”陈警官问。
“没有。”周序说。
技术员让他先别碰屏幕。后台日志很快被导出来。十六点四十七分零九秒,终端收到一个近距离识别请求。来源是一枚藏在面单夹层里的短距芯片。芯片唤醒前置摄像头,截取了三帧周序正脸,又读取了设备里绑定的实名资料。因为派件员与收件人为同一人,系统没有要求手写签名,直接走了内部“本人自提”流程。
正常平台不会允许这种流程在路边自动触发。有人改过面单权限。更麻烦的是下一秒。终端最下方又多出一行字。
身份恢复申请:2/7。
周序看着那两个数字,想起旧集散点里剩下的六张申请书。第一份是别人偷了他的笔迹。第二份连他的手都没用,只让一只盒子靠近他。陈警官把设备装进证物袋。
“下午件别送了。”陈警官说。
周序低头看自己的车。筐里还剩二十一票,五点前有三件要到学校,两件是生鲜。他知道现在继续跑不合适,可二十一张面单不会因为他被人恢复身份就自动消失。
“我先转回站里。”周序说。
陈警官没有再劝,只让一名民警跟车。周序骑回站点时天已经有点阴,老曹在门口接他,没问案子,只先把那二十一票扫进异常转派。生鲜给了阿峰,学校件交给顺路的小孟。小孟接扫码枪时不敢抬头。他前一晚刚因为那张复岗表被警方问过,现在看见周序,整个人还缩着。周序没有提那三千块网贷。
他把电动车推进院角,去水池洗手。水很凉,冲到指缝时,他才发现右手虎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点。过去几天总有人研究他的脸、他的字、他的dna,好像这副身体只是几组能被复制的数据。这个小口子反而让他安心了一点。至少疼是真的。
晚上六点半,陈警官带着技术人员回到站里。工牌被拆开以后,在塑料底层找到一小片热敏纸。纸很旧,只有二十几个字还能看清。
“周既明,线路测试结束。异常点三处。姜岑确认后重跑。”
下面有一个手写时间,02:16。
马甲左侧内衬里还缝着一枚已经没电的定位片。型号是三年前医药冷链试点用过的批次。周序以前在周氏总部拿到旧工牌时就知道,过去的自己负责过九号仓和一部分冷链路线。现在这件马甲证明,周既明不仅坐在会议室里签项目,他还真的跑过线。老曹在旁边听了半天,表情越来越怪。
“所以你以前也送货?”老曹问。
“可能。”周序说。
“那你这三年算重操旧业?”老曹问。
周序拧上水龙头。
“工资差得有点多。”周序说。
老曹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又觉得在这种时候笑不太合适,低头去整理退件。
周序却没觉得有什么。人只要还要交房租、算换电费,就很难一直活在一个巨大阴谋里。站里晚班车七点准时倒进院子,司机下车第一句还是问今天怎么少了二十一票。分拣台边有人在吃盒饭,微波炉门坏了,用透明胶粘着。姜岑死了,周既明可能正在被人一点一点恢复,可一箱没贴好面单的纸巾还是会被老曹骂。
这种日常没有因为他身份变复杂就变得高贵。
七点二十,技术员在旧配送图背面找到一行铅笔字。字很浅,必须侧着灯看。
“第三天,别让他走桥。”
没有署名。
周序第一眼想到姜岑。她在梧桐巷负责观察,路线又写着“姜岑确认后重跑”。可他没急着把这句话归给她。过去这几天他已经吃够了替死人补动机的亏。
地图上的那条测试路线有一个明显奇怪的地方。从九号仓去梧桐巷,正常走跨江快速路能省二十分钟,图上却故意绕开了跨江桥,走老城区。
三天后,周既明的车才在那座桥上发生假事故。
陈警官把地图拍下来,让人调三年前物流项目组的测试记录。周序问了一句当年同组还有谁。资料里能查到的人员不多,大部分后来并进新恒生物,几个人已经离职。最底下一张临时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周序停了两秒。
林曼。
岗位:线路辅助。
备注:短期外包。
左侧登记照拍得很糊,女人四十岁上下,戴眼镜。照片里看不见手。
周序想起老曹说过,三年前把他带到站点找工作的女人左手缺一根小拇指。回声项目财务名单里也有林曼。官方记录显示,她四年前就因为癌症死亡。
可她三年前还在物流项目组做线路辅助,又亲手把失忆后的周序送进快递站。死亡时间比工作时间早了一年。陈警官把这两份资料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她至少死过一次。”陈警官说。
“现在也不一定活着。”周序说。
话刚说完,站点门口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老曹先抬头。
院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比那张三年前的登记照老得明显。她穿深灰色夹克,头发在脑后扎得很低,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青菜,看着和附近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人没区别。她的左手少一根小拇指。女人没有进院子,只隔着门看周序。陈警官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曼?”陈警官问。
女人把菜换到右手。
“身份证上不叫这个了。”林曼说。
“您找谁?”陈警官问。
“找周序。”林曼说。
周序从分拣台后面走出来。林曼看见他以后,没有露出老朋友重逢的表情。她先看了他的工作服,又看他裤脚上的泥,像是在确认一件三年前放在某个地方的东西有没有按照预想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次已经过了?”林曼问。
周序没有回答。林曼从夹克内袋拿出一张公交卡大小的白卡,放到门卫桌上。
“姜岑让我保管三年。”林曼说。
陈警官没有让周序伸手,先把卡装进证物袋。白卡正面没有字,背面只有一串数字。技术员用设备一扫,发现是一张早已停用的企业门禁卡。
权限所属:新恒生物城东数据仓。
有效期已经过期两年。
周序问起姜岑把门禁卡交给林曼的时间。
林曼说,是三年前。
周序又问,姜岑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应该把卡交出来。
林曼看着他。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开始替你签周既明,就把这个交给还在送快递的你。”林曼说。
周序没出声。林曼说完没有留下来的意思。陈警官问她是否愿意配合调查,她也没有拒绝,只说今晚不行,家里有个老人等她送饭,第二天上午可以去派出所。
“你已经被登记死亡四年了。”陈警官说。
林曼点了下头。
“我知道。”林曼说。
“那您现在用谁的身份生活?”陈警官问。
林曼拉紧装青菜的塑料袋。
“一个也死了很多年的人。”林曼说。
她走出去以后,周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路边店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林曼没有坐车,拎着菜沿人行道往北走,很快混进下班的人群。
一个官方死亡四年的人,要赶回家给老人送饭。
周序忽然明白“终止”两个字为什么让姜岑和过去的自己都那么不安。纸上写一个人终止以后,剩下的生活并不会自动消失。有人还是要买菜,要照顾老人,要怕身份证过期,要在经过摄像头的时候下意识低头。
晚上九点,陈警官让人把那张白卡的旧权限档案调出来。新恒生物城东数据仓三年前已经搬迁,原址现在是一家做档案数字化的小公司。门禁数据库没有完全清除,白卡最后一次使用时间是三年前十一月十九日。那一天,周序第一次到现在的快递站办入职。使用人登记栏不是林曼。
是姜岑。
周序看着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一分,姜岑进了数据仓。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林曼把他带进快递站。中间六个多小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次身份恢复刚刚完成,姜岑三年前留下的门禁卡又把路重新指向那里。周序没有立刻说要去。他先拿起桌上的排班表,把第二天早班划掉。
这三年他很少主动请假。真正请的时候,老曹反而没问原因,只在后面写了两个字。
批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三分,周序的手机先失效了。
他在旅馆一楼买豆浆,扫码付款时页面弹出实名信息异常。重新验证要求上传身份证正反面和活体照片。周序把现在这张身份证拍了两次,系统都提示“身份状态变更中”。第三次干脆锁了支付功能。
他换银行卡,结果一样。前台看他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折腾半天,以为机器坏了,让他直接付现金。周序摸遍工作服口袋,只找到十三块零钱。昨晚老曹请人喝水剩下的。他拿了豆浆和两个茶叶蛋,还剩三块五。八点不到,快递站又来电话。
老曹说他的派件账号被平台暂停高价值件权限,原因是实名库出现重复身份校验。普通件暂时还能扫,身份证、银行卡、药品和保价件都不能派。站点系统要求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人工复核,否则账号会自动冻结。
周序坐在旅馆门口把茶叶蛋剥完。蛋黄有点噎,他喝了半杯豆浆才咽下去。
昨天别人替他递交一份周既明身份恢复申请,他只是觉得麻烦。今天早上,这份麻烦开始从纸上掉进他的生活。钱付不了,工作权限被砍,下一步可能是手机号、社保、租房登记。一个人的身份不需要谁拿枪来抢,数据库里几行字互相打架,他自己就会慢慢变成一个不能正常使用的人。八点四十,林曼按约定到了派出所。
她换了一件米色外套,还是拎着昨天那个布袋,只不过里面不再是青菜,而是一只保温饭盒。她说老人上午要做透析,中午没人送饭,笔录最多做到十一点半。
陈警官没有拿“死人还照顾老人”这种事讽刺她,只先核对现在使用的身份。林曼递出一张身份证。姓名赵秀兰,五十六岁,户籍在邻省一个已经撤并的小镇。真正的赵秀兰二十年前在外地病死,没有注销户口,后来身份被回声项目买了下来。
姓名赵秀兰,五十六岁,户籍最早登记在邻省一座已经撤并的小镇。警方后来核查才发现,这个名字真正的主人二十年前便已经病故,只是早年的户籍资料存在缺失。多年以后,这份沉在旧档案里的身份信息被重新启用,最后落到了林曼身上。
“重新启用?”陈警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