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生气得从八仙桌旁边摸出一把戒尺。

那戒尺老得很，木头都包了浆，泛着暗沉沉的光。

林穗认得它。

小时候大哥背书背错了，爹就用这把戒尺打手心，一下一道红印子。

她那时候站在帘子后头，听着啪啪的响声，吓得不敢出声。

没想到这把戒尺还从甜水村带到了这里。

“你给我跪下。”林修生把戒尺往桌上一拍。

林远闻没跪，他站在桌边，脸涨得通红，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我问你，你是不是进了赌坊？”

“没有。”

“那你银子哪来的？”

“爹，我……”

林修生举起戒尺，林穗一把拦在他前头，“爹！你先别打，问清楚再说！”

林修生被她拦了一下，戒尺停在半空，气得直喘，“你让开！我今天非打醒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爹！”林穗没让，“大哥要是真进了赌坊，你打他也没用，得先问清楚。”

“大哥，”她转过头看林远闻，“你到底去没去过赌坊？”

“没有。”林远闻摇头，“小妹，我真没去赌坊。”

“那你银子哪来的？”

林远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誊抄好的书卷上，最上头照抄的那一册样书，封皮上写着《寻仙踏阆》四个字。

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低下头。

林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摞书，心里动了一下。

“大哥，你到底在外头做什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林远闻还是不说话，嘴唇抿着，手攥得更紧了。

林修生等得不耐烦了，戒尺又举起来，“你说不说？你是不是在外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林修生的儿子，穷归穷，不能做那些下作事！”

“爹！我没有！”林远闻急了。

“那你倒是说啊！银子哪来的！”

林远闻被他逼得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床沿上，退无可退。

他看看他爹，又看看林穗，嘴唇动了几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遇见贵人了。”

“贵人？”林修生眯起眼睛，“什么贵人？”

“就是……有人看中了我写的东西，给了些银子。”

林修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变了，“你……你是不是攀搭了什么富人？你把自己卖了？”

“父亲！”林远闻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的事！您想哪儿去了！”

林穗在旁边也听不下去了，“爹！大哥不是那种人！”

林修生没理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林远闻，“那你倒是说清楚，什么贵人，看中你什么东西，给你这么多银子？”

林远闻被他逼得没办法了，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伸手从桌上那摞书卷里抽出最上头那一册，往桌上一搁，“这个。”

林修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册书，封皮上《寻仙踏阆》四个字，是他这几天一笔一笔抄的。

“这是什么？”

“这是我写的。”林远闻的声音很低，但说得很清楚。

林修生愣住了。

“书肆掌柜看了，觉得好，说可以誊抄了卖。卖出去的钱，他跟我分成。”林远闻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倒了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修生低头看着那册书，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顺着字迹摸过去。

那是他抄的字。

他这几天抄的，就是这本书。

他知道卖的好，却觉得这种东西不入流，他抄的时候没细看内容，只当是寻常话本，掌柜给了底本，他就照着抄，抄完拿钱。

他没想到，这书是他儿子写的。

“这书……”林修生的声音有点发飘，“是你写的？”

“是。”

“这种书？”林修生把书往桌上一拍，“这种书能是什么正经东西？妖魔鬼怪，寻仙踏阆，不入流！不务正业！”

他抓起戒尺就往林远闻身上打。

林远闻没躲，戒尺落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爹！”林穗扑上去拦住，“大哥靠这个挣了银子回来，怎么就不是正业了？”

“这是正经人写的东西吗？”林修生气得直喘，“我供他读书，是让他考功名的，不是让他写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可大哥没偷没抢，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书肆掌柜愿意收，有人愿意买，怎么就不入流了？”

“你懂什么！”林修生把戒尺往地上一摔，“我读了一辈子书，考了一辈子功名，没考上，我认了。可我儿子不能去写这种东西！”

“写这种东西怎么了？”林穗也来了气，“大哥写书挣了钱，把家里的债还了，把罚金交了，把束修交了，他还给我补了嫁妆。他做错什么了？”

林修生被她问得说不出话，举着戒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他站在八仙桌旁边，看着桌上那摞书，看着他儿子誊抄的那些字，看着那些字是出自他儿子之手，胸口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我读了一辈子书，供你读了一辈子书，就盼着你能考上个功名，光宗耀祖。你倒好，写起话本子来了……”

他往后一退，坐在床沿上，把戒尺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老了。”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林穗站在旁边，看着爹那副模样，忽然觉得他比刚才举戒尺的时候老了很多。

“爹，”林远闻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没耽误读书。书我还在读，策论我也在写。这书……是我从前夜里写的，白日照样读书，没落下。”

林修生没抬头。

“掌柜说，若后头写得好了，还能多卖些。我想着，多挣些银子，家里日子能好过些，您也不用那么辛苦。”林远闻说，“我没想丢您的脸。”

林修生还是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摆了摆手，“行了，都别站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林穗看了林远闻一眼，林远闻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了”。

林穗把桌上的银子拿起来，搁回林远闻面前，“大哥，这银子你留着。我的嫁妆，不用补。”

“小妹……”

“你先把日子过好。”林穗说，“等你真挣了大钱，再补也不迟。”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在床沿上的林修生，又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林远闻。

“爹，大哥，我走了。”

林修生没应声。

林远闻送她到门口，“小妹，今儿的事……”

“大哥，”林穗打断他，“你写书的事，我觉得挺好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