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哭就哭,声泪俱下的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活脱脱一个被冤枉的委屈小姐。顾氏也连忙起身帮腔,温声软语地打圆场:“妻主,玉瑶年纪小,丢了自己心爱的东西,一时着急说错了话,也是情有可原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邱铁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邱玉瑶,目光深沉。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邱玉瑶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邱小九又开口了。
“母亲,小九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母亲示下。”
邱铁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跪在地上哭的是一个,站在旁边面不改色的是另一个,都是她的女儿,表现却是天壤之别。
“说。”
邱小九抬眼看向邱玉瑶,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邱玉瑶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小九想问六姐一句话——你的凤头钗,到底找到了没有?”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花厅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邱玉瑶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顾氏的脸色骤变,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邱小九抢先一步。
“上次小九挨了三十板子,昏死过去两天两夜,险些丢了性命。”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哭诉,没有哽咽,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实,“如果那支凤头钗确实是我偷的,那我挨的板子不算冤。可如果那支凤头钗根本就没有丢,或者丢了之后早就被找到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轻轻地扫过邱玉瑶头上插着的那支金镶玉步摇。
满厅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都愣住了。
邱玉瑶今天戴的是一整套金镶玉头面,耳坠、步摇、发钗,一应俱全。凤头钗也是金的,插在这套头面里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那支凤头钗根本没丢,如果它一直就在邱玉瑶的妆奁里,那上次所谓的“盗窃”就彻头彻尾是一场栽赃陷害。
邱玉瑶的脸白得不能再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邱铁衣冰冷的目光下生生咽了回去。
邱铁衣站起身来。
她的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这一站起来,压迫感更是铺天盖地。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邱玉瑶,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纵容和偏袒,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审视。
“玉瑶,你老实告诉我——那支凤头钗,到底是怎么回事?”
邱玉瑶浑身颤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氏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邱玉瑶面前,陪着笑脸道:“妻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这些小事不如改日再——”
“小事?”邱铁衣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一个女儿差点被打死,你说这是小事?顾怀瑾,这府里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顾氏脸色惨白,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花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邱玉珠的手在桌子底下抖得厉害,邱玉环更是吓得直接哭了出来。只有邱小九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兴奋,也不得意,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邱铁衣看着跪地发抖的邱玉瑶,眼神里是浓浓的失望和厌弃。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管家,声音冷硬得像冬天的铁板:“把今天当值的所有下人都叫到前院去,一个个问。问不清楚,谁也不许睡觉。我邱铁衣的女儿里,不能有心术不正的人。”
说完,她迈步就往外走。走到邱小九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也受了委屈。明日让管家给你送两匹新布,做几件像样的衣裳。”
邱小九屈膝行礼,声音不温不火:“谢母亲。”
邱铁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花厅。满屋子的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瞬间哗啦啦地乱了起来,有跟着邱铁衣出去的,有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也有悄悄往邱小九这边张望的。
邱玉瑶还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精心打扮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盯住了邱小九。
那目光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邱小九迎着她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干瘪发黄的参须。
那是几天前邱玉瑶来看她时,随手扔在她被子上的那一包陈年参须中的一根。她把参须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松手,任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对邱玉瑶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破碎的、近乎疯狂的嘶吼。
那是邱玉瑶再也控制不住的失态。
邱小九没有回头。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春草小跑着追上来,激动得脸蛋通红,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芒:“小姐!您太厉害了!您看见六小姐刚才的表情了吗?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邱小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回西偏院的石子路上,脚步不疾不徐。
春草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分析着刚才的战况,说小姐您这招叫什么来着,以什么还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邱小九替她说完,然后轻轻呼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那片不属于她的天空里,冷冷地照着这片不属于她的土地。
“这只是个开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八章 暗流涌动
接风宴不欢而散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九小姐走了狗屎运,在将军面前露了脸,以后怕是要翻身了。有的说六小姐这次栽了个大跟头,顾主君的脸都被丢尽了。还有的说得更玄乎,说九小姐其实一直是在装傻,以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都是演出来的,就等着这一天呢。
这些议论邱小九一概不理会。她照常吃饭,照常换药,照常带着春草在院子里认字认药。将军府里暗流汹涌,她却像是风暴眼里最平静的那一片水面,纹丝不动。
但平静是表面的。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邱小九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春草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她写字,嘴里跟着小声念叨。
“柴胡,性苦、辛,微寒,归肝、胆经。功效——和解退热,疏肝解郁,升举阳气。”邱小九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给小班学生上课。
春草跟着念了两遍,忽然问道:“小姐,什么叫‘疏肝解郁’啊?”
“就是让心情好起来的意思。”邱小九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肝的形状,又画了几道线表示气机的运行,“人生气的时候,气就会堵在肝里,堵久了就会生病。柴胡能把堵住的气散开,让人心情舒畅。”
“那奴婢多认认这味药!”春草一脸认真,“以后小姐要是被那帮人惹生气了,奴婢就给小姐熬柴胡汤喝!”
邱小九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有这份心,比什么药都管用。”
两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春草警觉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探头一看,然后惊喜地叫了起来:“小姐!是管家!管家带着人来了!”
邱小九放下树枝,站起身来。果然看见管家孙婆子领着两个小丫鬟进了院子,两个丫鬟手里各抱着一匹布,一匹是月白色的素缎,一匹是水蓝色的细棉布,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比起邱小九现在身上穿的这件打补丁的旧衣,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孙婆子今年五十出头,在将军府当了二十多年的管家,是邱铁衣手下的老人,为人精明但还算公道。她走到邱小九面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不冷不热地行了个礼:“九小姐,将军吩咐了,给您送两匹布做新衣裳。您看看这颜色合不合心意,要是觉得不好,老奴再给您换。”
邱小九看了一眼那两匹布,点了点头:“多谢孙管家,这两匹就很好,不用换了。”
孙婆子让丫鬟把布送进屋里,却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了邱小九两眼。
“孙管家还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孙婆子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九小姐,昨天晚上的事,府里都传遍了。老奴在将军府当了大半辈子的差,还是头一次见六小姐吃这么大的亏。顾主君那边……您也知道,他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您虽然得了将军的赏识,但毕竟根基尚浅,老奴劝您一句——这些日子还是低调些好,别跟那边硬碰硬。”
邱小九看着孙婆子,目光平静而澄澈。她知道孙婆子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提醒,不是替谁当说客。这老管家能在将军府屹立二十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份眼力见儿——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保持中立,什么时候该给人递一句善意的话。
“多谢孙管家提点,小九记下了。”她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孙婆子见她受教,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打算告辞,就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乱,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逃命。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小路尽头跑过来,跑到院门口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地上。
是春草的那个小伙伴——后罩房的小丫鬟青苗。
“青苗?你怎么了?”春草连忙跑过去扶她,手一碰到青苗的后背就惊叫了一声,“你身上怎么这么烫?你在发烧!”
青苗抬起头,邱小九这才看清她的脸——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抓着春草的胳膊,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哭腔:“春草姐姐,求求你,求求你家小姐,救救我们世子!世子他……他要不行了!”
邱小九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蹲在青苗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至少三十九度五。
“别急,你慢慢说,凤公子怎么了?”
青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混着汗水从脸上滚下来,说话断断续续的:“世子他……他前几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开始发烧,烧了好几天了。以前也发烧,可从来没有烧得这么厉害过,人都烧糊涂了,说了一夜的胡话。府里的大夫来看过了,药也喝了,可是一点用都没有,烧就是不退。今天早上世子吐了一口血,黑黑的血,吓死奴婢了……奴婢实在没办法了,昨天听春草姐姐说九小姐懂医术,斗胆来求九小姐,求求您去看看我们世子吧!”
邱小九的眉头拧了起来。
前几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可不就是翻窗摸进她房间的那个晚上吗?那个人当时身上就带着伤,窗台上还留下了带毒的血迹。看来那天晚上他不是单纯地“出来转转”,而是身体已经出了状况,却硬撑着翻了大半个将军府来找她。
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邱小九很清楚——青苗描述的这些症状,发高烧、说胡话、吐黑血,说明凤澜戈体内的毒素已经进入了急性发作期。如果不及时干预,接下来就是多器官衰竭,再然后是死亡。
她虽然不知道凤澜戈中的是什么毒,但她至少可以做一些基础的对症处理,帮他撑到真正的大夫来。
“春草,带上我的药箱。”邱小九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对孙婆子说,“孙管家,后罩房那边您能帮忙瞒一下吗?别让顾主君那边的人知道我过去了。”
孙婆子的表情很微妙。她看看邱小九,又看看跪在地上哭的青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老奴什么都没看见。九小姐……您自己小心。”
“多谢。”
邱小九没有再多说,跟在青苗后面快步往后罩房的方向走去。春草抱着那个简陋的“药箱”——其实就是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着邱小九用仅剩的铜板添置的一些基础药材和器具,小跑着跟在后面。
后罩房在将军府的最深处,紧挨着后花园的北墙,是一座独立的小院,与府里其他院落隔了一道月亮门。院门平日里总是紧闭的,今天却大敞着,显然是青苗跑出来的时候顾不上关了。
邱小九跨进院子,第一感觉就是冷清。
太冷清了。
院子里收拾得倒是干净,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廊下的几盆秋海棠也养得精神。但除了这些,整个院子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装饰,没有摆件,没有下人走动的身影,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宅。
“院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伺候?”邱小九边走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