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不敢得罪人,又实在是医者本分。
玄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展开,笑道:“上官娘子医者仁心,在下感佩。只是师父坐化之时,我与几位师弟都在殿外值守,亲耳听见他念完最后一句《清净经》,而后气息全无。全身金光大作,这便是道书上说的‘金身圆满’了。”
“是么。”上官堂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蒲团前三步处便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只是微微弯下腰,像是看不太清楚似的眯了眯眼。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她的目光掠过尸身的面部。
死者面色安详,口唇微张,但唇瓣内侧有一小片区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咬破后的血瘀。
而莲花冠的下缘紧贴着额头的那一圈皮肤上,金粉的涂抹有些不均匀,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断痕,像是涂上去之后又被什么液体冲开了一线。
“观主坐化之前,诸位都见过他最后一面么?”上官堂直起身,声音依旧温软,问得很轻巧,像是随口闲聊。
玄清答得很快:“昨夜子时前后,师父召我与几位师弟入殿,说了些后事安排,而后便让我们退出去,说他要独自静坐悟道。我等依言退出,守在殿外,直到方才卯时三刻,殿内没了声息,我们才推门进来。”
“子时到卯时。”上官堂低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近四个时辰,诸位就一直在殿外守着?可有人离开过?”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玄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玄清一眼,干咳了一声:“我……中途去了一趟后院茅房,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玄净师弟也出去过一回,说是添灯油。”
玄净猛地抬了头,他拢在袖中的手抽了出来,两只手都沾着黄褐色的药渍,声音有些急:“我是去添灯油,库房的灯油没了,我去后院炼油房取了一趟。师兄你莫要乱说!”
玄清抬手压下二人的争论,面色如常:“夜间值守,出恭添油都是常事。上官娘子,您问这些是……”
“随便问问。”
上官堂笑了一下,牵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无害极了。
“我是大夫,诊病之前总得问问发病前后的事。观主病这几日,都吃了什么药?是谁开的方?煎药的人又是谁?”
玄净往前迈了一步:“药是我煎的。方子是城中回春堂的刘大夫开的,治风寒的方子,加了麻黄桂枝,附子两钱,我亲手煎的,每剂都守在炉边,绝无差池。”
“药渣还在么?”上官堂转向他,语气温和,“大夫看病,看看药渣也是常事。”
玄净愣了一下,转头去看玄清。
玄清微微点了点头:“后院药炉旁应该还堆着。清源,你带上官娘子去瞧瞧。”
又转向上官堂,语气真诚:“娘子若看出什么不妥,尽管直言。师父去得突然,我等心中……也存着几分疑虑。”
上官堂应了一声,跟着小道士清源出了三清殿。
身后殿门合拢的一瞬,她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那具端坐在蒲团上的金身——死者左手的小指微微蜷曲着,指节僵硬,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清源走在前面,一路还在抹眼泪。
上官堂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拢在袖中,将方才那枚摸过尸身旁空气的银针抽了出来,放到鼻尖嗅了嗅。
针尖上沾着的气味极淡,混在檀香里几乎分辨不出。
但她从小闻了十年毒草,这种味道绝不会认错。
***。
混在熏香里点燃,吸入后三息之内心脏骤停。
她将银针收入袖中,抬头望了一眼清虚观上空灰蒙蒙的天色。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像极了十年前那场大火里飘出来的灰烬。
药炉在后院西北角,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几捆干柴。
炉膛里的火早熄了,只剩下一堆冷灰。
清源指了指墙角的陶罐:“药渣都在那里,娘子您看。”
上官堂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双薄薄的皮手套戴上,然后将陶罐里的药渣倒在干净的白布上,用一根竹签慢慢拨开。
她看得很仔细,一茎一叶都辨过去,麻黄、桂枝、附子、甘草……与玄净所说一致。
但她翻到最底下那层的时候,拨开几片附子,底下露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已经被药汁浸得半湿,混在药渣里几乎看不出来。
她捻了一点点放到鼻尖,旋即放下。
附子两钱没问题,煮得也够透。
真正的问题出在这一撮粉末上——苦杏仁甙,与附子同煎后毒性加倍,入口无味,入腹即发。
但死者不是被毒死的,这碗药他根本没喝。
观主这几日“病中”喝下的药,里头的毒根本不致命,只是让人昏沉发热,神志不清。
真正的杀招是昨晚殿内的那炷香。
上官堂将粉末包进一张干净的油纸里,收进药箱夹层,然后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清源小师父,观主这几日的饮食,都是谁经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