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贺锦堂那一番话或多或少还让这汉子有点将信将疑,但谢燕这一番话却着实给他提了一个醒儿。
如果说只有他们一家一户,或许是衙门那边搞错了,但这么多户都被重新征了一遍秋税,那就绝对不是搞错了能够解释的。 更何况所有人有一户算一户,都又是威逼又是恐吓,就是不想给他们去筹措些钱粮来缴纳秋税的机会,兜来绕去就是要让他们把借契签了。 再想一想,那些户的田地若是都签了借契,似乎就可以连成一大片…… 那汉子一脸恍然,随即又变成了愤怒,而那愤怒没能持续上多久,又化作了一种无力的悲凉。 “那我们这不就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吗?想怎么宰割,就怎么宰割!”他愤懑又无能为力地咒骂着。 “你这人,脖子上面顶着个榆木疙瘩吗?!”谢燕有点没了耐心,她很同情这些人的遭遇,但见这人一直好像听不见贺锦堂的话一样,又有些冒火,“不是告诉了你,让你收好了那借契,回头朝廷追责下来,那都是罪证,有了证据,最后谁要抢你们的地谁就受惩罚,你们的地也会物归原主!” “你说追责就追责?你说物归原主就物归原主?”汉子被她说得不痛快,方才那一股没法子对税吏和富户发泄的邪火一下子都涌了出来,“若真能这样,那我们的秋税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被征两次?!我们周围别的庄子上,就这种交不上税,跟本地大户签了借契的不在少数,这都许多年了,我怎么不见有朝廷的人来管?! 那些在我们庄子上横行霸道的衙差,收税的税吏,哪个不是朝廷的人? 他们那些人根本都是一伙的,勾结在一起,哪个会为我们撑腰?!” 谢燕拧着眉头,却说不出什么来,一下子又想起了魏知易之前说过的话。 民间对于朝廷的信任,似乎已经在这么多年里被一点一点破坏掉,现在根本提不起半点信心。 再这么下去,出问题是迟早的事。 贺锦堂对汉子的反应倒也不觉得意外,等他说完,才点了点头,心平气和道:“你说的这些都在理,所以我的话你若是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但我还是再提醒你一次,有这借契在手里,对方逼迫农户让出田地的证据就是板上钉钉,不容抵赖。 但若是你们在那之前赎清了,或者是干脆被他们狮子大开口,将地直接过给了别人,那到时候无凭无据,想要帮你们追回来也难。 反正眼下秋税已经征过了,不如干脆等到明年秋天之前,若是朝廷迟迟没有动静,没有人来惩治那些胡作非为的人,到时候你们就依着自己的计划便是了。” 那汉子打量着贺锦堂,把他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这恐怕是他从前一天开始,与贺锦堂打交道的这两次里面头一回这么认真地去端详面前的这个人。 “你怎么这么确定?”那汉子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一个心中疑惑。 贺锦堂摇摇头:“此事不便多言,你们信便信,不信便罢了。 我与你说的这些事,你若可肯信,就去提醒信得过的同村亲友,若是对方与你们本地的富户可能暗中有勾连,那就一个字也不要提。 我们也只能言尽于此,你们看着办吧。” 汉子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随后贺锦堂与谢燕告辞离开,但是却并没有走远。 他们在周围的几个庄子上转了转,花了大半天的功夫,还真打听出了许多同样签了借契的人家——这一带的农户不说半数,起码有三成以上都与周围那几个出名的富家大户签了类似的借契。 这些农户许多都是大字不识一个,更不懂得如何用算筹那些,借契上面提到的利息也是十分隐晦,乍听起来似乎努努力也不至于还不起,实际上却都是利滚利的无底洞,到最后只有同一个结果,那就是把地抵给人家。 这样一耽搁,晚上他们就只能再找一个附近的客栈住下来。 这一夜谢燕睡得很沉,感觉一闭眼天就亮了。 客栈在一个庄子里,平时也没有什么生意,早上谢燕是被周围农户家的报晓雄鸡嘹亮的鸡鸣吵醒的,刚刚起身换好衣服,贺锦堂就来敲门提醒她出发赶路了。 谢燕拿着自己的小包袱,打着呵欠开门出去,看到贺锦堂虽然站在那里姿态挺拔,脸色也与平日无异,两只眼睛里面却多了不少红血丝。 谢燕正要开口,就看到这客栈的小伙计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走了过来,看到他们两个便咧嘴笑了起来:“二位客官,这么早就起啦?这是要启程了?” “对,赶路要趁早。”贺锦堂对那小伙计点点头。 “哎呀,这么急啊?”小伙计挠了挠头,“你们二位要是不急,能晚走半个多时辰,一会儿我们掌柜买粮回来,打算做香喷喷的油饼吃呢! 咱们这小店儿里,昨个儿就你们两位住店的,今儿这么好的日子,也不差你们两个人一人一张饼了,吃了再走呗?” 小伙计只有十四五岁,正是性子活泛爱说话,肚子里还藏不住事儿的年纪,倒豆子一样劈哩叭啦说了一堆,丝毫没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听起来有什么不对头。 谢燕眉头一扬,听到油饼两个字感觉眼睛都亮了,她出来之后,这一路上吃得清汤寡水,感觉这会儿肚子里面一点油水都没有:“哦?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吗?你们老板过寿?怎么会这么大方做油饼吃?” 小伙计嘿嘿一笑,冲两个人勾勾手:“嘘!这事儿我们掌柜说了,不能张扬! 昨儿啊,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乌衫客来过我们这一带了,我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爹娘正抱在一起哭呢,说是在家门口找到了银子。 到这边听掌柜说,他家里头也一样在门口发现了钱。 所以他说这种天降横财,不能全都留起来,不吉利,最好是先大大方方花一笔出去,剩下的就能够存得住了。 正好我们都不知道多久之前吃过油饼,馋得不行,他就出去买面买油,一会儿赶回来就可以做了! 你们就留下吃一口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