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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太阳

"苗苗,"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像廖俊杰,像廖小满,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你出去。你见太阳。你活着。你——"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替我们,"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见太阳。替我们,等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都回家。"

何苗苗没说话。她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人,看着洞壁上无数张照片。她忽然想起爹,何树,去年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但她知道,爹没有走。爹在洞里,在某个地方,穿着红衣裳,说"我很好"。

她忽然想起奶奶,齐悦,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风雨交加。奶奶说"应该给孩子买个手机的",但奶奶自己,从来没有手机。奶奶的手机,在八岁那年,丢在洞里了,和另外半个自己一起。

她忽然想起所有被送进洞的人。她们的笑,她们的哭,她们的"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她们不是死了,是回家了。洞是家,影是家,洞神是——

洞神是等她们的人。

"我不出去,"何苗苗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留下。我陪你们。我变成影。我变成洞神。我变成——"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家,"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变成家。"

她往前走,镜子像水一样波动,把她的脸吞进去。白衬衣在烛光里像一团雪,蓝裤子像一团天,白球鞋像——

像两朵云,正在飘进洞里。

"苗苗!"镜子里的人喊。

何苗苗没有回头。她走进镜子里,走进烛光里,走进所有被送进洞的梦里。洞壁上,无数张照片里,多了一张新的——十二岁的女孩,白衬衣,蓝裤子,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何苗苗,2016年十月初一,回家。"

---

洞外,天亮了。

雾散了。太阳从东山爬出来,把槐树湾照成一片金黄。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门都开着,窗都开着,像十七口竖着的棺材,正在等什么人醒来。

但这一次,没有人了。

王桂香走了,去镇上,再也没有回来。廖德贵死了,死在井边,核桃碎了一颗。三爷死了,死在柴房,断手变成了黑色。何志成死了,死在洞里,眼睛闭着,像两颗熄灭的星星。

廖俊杰走了,走进洞里,走进镜子,走进三十年的梦里。何树走了,去年,说是去南方,打工,但谁都知道,他去了洞里,去找女儿,去找爹,去找——

找家。

现在,何苗苗也走了。十二岁,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她本可以见太阳,但她选择了洞。选择了影。选择了——

选择了家。

太阳照在洞口,照在三棵老槐树上,照在焦痕上。焦痕还在,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睁开。但眼睛里没有人了,没有影了,没有洞神了——

只有光。金色的,暖和的,像糖,像粥,像青菜肉丝,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正在慢慢融化。

融化成雾,融化成风,融化成——

融化成太阳。

---

三年后,2019年,十月初一。

吕佳丽站在洞口,穿着白大褂。

她出来了。三年前,廖俊杰进洞的时候,她还在洞里,睡着,穿着红衣裳,说着"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但何苗苗进洞的时候,她醒了。何苗苗的白衬衣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照醒了她,照——

照出了半个自己。

另外半个,还在洞里。另外半个,穿着红衣裳,陪着廖俊杰,陪着何苗苗,陪着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另外半个,是影,是洞神,是——

是家。

但这半个,出来了。穿着白大褂,拿着相机,脑子里还有瘤,但医生说,良性的,不碍事。她出来了,带着相机,带着照片,带着洞壁上无数张脸的记忆。

她站在洞口,拍了一张照片。

洞口塌了。碎石封住了入口,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像一道绿色的伤疤。三棵老槐树还在,但焦痕没了,被新皮覆盖,像三只闭上的眼睛。

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

重新长出来。

照片里,洞口塌了,野草绿了,太阳照在碎石上,像撒了一层糖。照片角落里,有样东西在闪——

是粉色发卡。塑料的,蝴蝶结碎了,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骨头,是布,红布,绣着字。

"廖小满,廖俊杰,吕佳丽,何苗苗,齐悦,何树,何志成——回家。"

所有名字挤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手,一起绣的,一起写的,一起——

一起回家。

吕佳丽蹲下去,捡起发卡。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但她没有缩回去。她握紧发卡,像握紧一根正在融化的冰。

"我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来接你们。我来——"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来,"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来告诉你们,外面有人等你们。外面有人想你们。外面有人——"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外面有人,"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有人,爱你们。"

她站起来,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白大褂在太阳下像一团雪,相机像一团云,粉色发卡像——

像一颗星,正在慢慢亮起。

她走过十七户人家,走过十七扇窗,走过晒谷场上的稻草堆,走过一片枯黄的野菊。她走到村口,看见一个人。

是何阳。何苗苗的儿子。三年前,何苗苗进洞的时候,他还在王桂香怀里,三个月大,只会哭。现在,他三岁了,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站在村口,看着太阳。

"阿姨,"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吕佳丽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黑的,亮的,像两颗星星,和何苗苗一模一样,和廖小满一模一样,和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一模一样。

"看见了,"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妈妈在洞里。妈妈在等你。妈妈——"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妈妈爱你,"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妈妈让你见太阳。妈妈让你活着。妈妈让你——"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妈妈让你,"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替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见太阳。"

何阳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疤,看着她手里的粉色发卡。

"阿姨,"他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太阳很暖和吗?"

吕佳丽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暖和,"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洞里也很暖和。洞里有糖,有粥,有青菜肉丝。洞里有小朋友,有姐姐,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有家,"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洞里有家。"

她站起来,牵着何阳的手,往太阳的方向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阿姨,"何阳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们回家吗?"

"回家,"吕佳丽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回有太阳的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碎石,野草,焦痕,眼睛。所有被送进洞的人,所有变成影的人,所有变成洞神的人——

都在里面。都在等。都在——

都在家里。

"但太阳也在家里,"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阳在洞里,也在洞外。太阳在影里,也在光里。太阳在——"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太阳在心里,"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太阳在爱里。太阳在等你的人里。太阳在——"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太阳在,"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阳在回家的人里。"

她牵着何阳,走进太阳里。白大褂像一团雪,相机像一团云,粉色发卡像一颗星,何阳的白衬衣像——

像两朵云,正在飘向太阳。

洞口,碎石缝里,野草正在生长。绿色的,嫩的,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正在慢慢醒来。

醒来见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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