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风很大,黄土塬上刮下来的干风裹着细砂,打在脸上生疼。
史朝义的骑兵列成三排,马匹整齐,缰绳勒得笔直。
他们换了新靴子,但盔甲还是旧盔甲,护心镜上铸着史思明的印记。他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攥着刚从郭子仪那里领来的朔方军认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响。
陈玄礼带着前锋营的骑兵从南边进了校场。
蜀中骑兵骑的是矮脚剑南马,比大宛马矮半个头,但马蹄铁是新的,在冻硬的泥地上踩出一溜火星。
两边隔了五十步停住,互相看着。
没有人说话,马匹甩着尾巴打着响鼻,哈出的白气在干风里散得很快。
“今天练什么。”陈玄礼开门见山,没有客套,眼睛直直地看着史朝义。
“练冲锋。不是散冲,是列队冲。”
史朝义把认旗往地上一插。
“骑兵最怕的不是冲不过去,是冲过去之后散了。散了的骑兵就是活靶子。我的骑兵以前靠散冲取胜——几十骑散开,从不同方向包抄,敌人顾了前面顾不了侧翼,胜在快,靠的是马好。但现在是替陛下攻城,攻城不是打野战,城墙前面展不开。三百人必须捏成一个拳头,冲进一个点。冲到城门口,守住巷口,等步兵跟上。”
他停了一下。
“我的骑兵从来没练过列队冲。在范阳的时候叔父说列队冲是找死,一排人冲过去城上一箭能穿三个。”
“那你还练。”
“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寨墙上看见朔方军推过来。”
史朝义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他们就是列队冲的。盾在前,矛在后,一排一排往前推,前面的倒了后面的顶上。骑兵没练过这种冲法,不如步兵能扛。不练,上了战场就是送死。练了,至少能替步兵多扛一刻。”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骑兵。
“这些人在营地里蹲了一天,憋屈。想上战场死得像个兵。我不让他们死得像个兵,对不起他们。”
陈玄礼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枣骝马往前催了几步,走到史朝义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距离能看见史朝义脸上还没洗干净的烟灰,和眼睛里那层熬了一夜熬出来的血丝。
“列队冲,关键是第一排。第一排冲进箭雨里不散,后面就不散。第一排散了,全军都散。你的第一排谁带。”
“我带。”史朝义说,没有犹豫。
陈玄礼翻身下马,把枣骝马的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
“那你跟我练。我攻,你守。你在寨墙上守了我一夜,现在轮到我攻你。让你看看蜀中骑兵怎么冲。冲完了你自己说——能不能学。”
他拔出横刀。刀身在干风里亮了一瞬。
他身后,蜀中骑兵齐刷刷拔出刀,刀光在黄土塬上连成一片。
史朝义也拔出了刀。
这把刀是朔方军发的,刀柄上的皮绳还是新的,没被手汗浸软。
他攥紧刀柄,指节发白。他身后的骑兵没有拔刀——他们的刀还在辎重营里没发下来,但每个人都攥紧了拳头。
两边的骑兵对冲。
马蹄声从零碎到整齐,从闷到脆,黄土塬上的碎石子被马蹄踢得乱飞。
三十步——
二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