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守忠的信送出去之后,骆谷道里开始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得看不见的冬雨,落在脸上像针尖扎,泥地不打滑,但冻得人骨头缝里渗凉气。
第一天,没有人来。
李言坐在官道边的石头上,把崔圆送来的粮草单子又看了一遍。
高力士在旁边用油布给他遮雨,遮了没一会儿油布就积了一小摊水,高力士把布往旁边倾一下,水哗地泼在地上,又继续遮。
安守忠蹲在十步开外,背靠着一棵松树。
他换上了蜀中军的靴子,但没穿甲,只披了一件旧毡衣。
他的新刀挂在腰间,还没开过刃。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安守忠。”李言没抬头。
安守忠站起来,走到李言面前。
他的新靴底踩在泥地上,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印——他走路微跛,左脚踩得总是比右脚重。
“你在看什么。”
“看天。”安守忠说,“末将在青泥岭蹲了半年,天天看天。冬天下雨,山路冻不住,马蹄会打滑。周元腿瘸,下雨天他走得更慢。末将怕他赶不到。”
“你怕他赶不到,还是怕他不来。”
安守忠沉默了一会儿。
“都怕。周元跟了末将十二年,末将知道他一定来。但末将也怕万一他不来——末将刚在陛下面前替他打了包票。”
李言把粮草单子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在安禄山手下的时候,有没有替人打过包票。”
“没有。安禄山不信人。他手下的人也不信人。末将替他守城,他从来不问末将能不能守住,只问城丢了提头来见。末将从来不替人打包票,因为没人需要末将的包票。他们只要末将的命。”
“现在呢。”
安守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新靴子。
“现在末将想替周元打包票。不是因为他一定能来,是因为末将想让他来。末将这辈子卖过很多次命,但是第一次替人打包票。这个感觉,跟卖命不一样。”
李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水珠。
“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安守忠想了很久。雨把他的毡衣淋透了,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他说:“卖命是别人管你死不死。打包票是你管别人死不死。”他顿了顿,“末将以前只管自己活,不管别人死不死。现在末将想管一回。周元要是来了,末将想替他跟陛下说——让他也当兵。不当将。从兵做起。”
第二天,雨停了。
官道上的泥地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咔嚓响。
斥候来报,北边山路上出现了火把,一长串,至少上千人。
陈玄礼让前锋在山口列阵,弓弩手在崖壁上就位。
李言站在阵前,看着那串火把从山脊上蜿蜒下来,越走越近,最前面的人影已经能看清了。
周元骑在一匹跛了腿的老马上,盔歪在一边,甲胄上全是泥。
他身后跟着一千人,没有旗号,没有战鼓,排着稀稀拉拉的队列。
每个人的靴子上都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壳,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
他们走到山口前十步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