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杨家那个后生被人当街打了个半死,听说活不了几天了。”
“何止是儿子,老杨头儿也被打断了腿,骨头都露出来了,硬是趴在地上自己爬回去的。”
“啧啧……真是惨啊。”
“惨?怪只怪他们自己不长眼。苍家也是他们能得罪的?”
“可人家杨家也没招惹谁啊……”
“这年头,没招惹也能是罪。苍家是什么人家?你一个破落户活该低头做人。”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低声反驳,却都不敢把话说得太响。苍家的名字在这座小城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所有敢于开口的喉咙。
……
杨家的小院内,一片沉寂。
杨天再次醒来时,依然躺在自家那张破旧的木床上,浑身每一条骨头都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回去的,连抬一下手指都牵动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缓缓偏过头,看见妻子巧云正坐在床边,一双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眼眶下泛着青黑的倦色,像是已经好几夜未曾合眼。
她见他醒来,嘴角扯了一下,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却没能成功,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
老父亲杨云腾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那条断腿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粗布裹着药草,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水。
他面色灰白,像是比前几日又老了十岁。城里颇有名气的李大夫正坐在床边,手指搭在杨天的腕上,眉头紧锁,久久没有松开。
赵公义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树上,像是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片刻之后,李大夫收回手,缓缓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杨天,犹豫了一下,又侧过头,看向杨云腾,低声说了一句:“老杨,你出来一下。”
杨云腾撑着椅子艰难起身,一瘸一拐地跟着李大夫走到院外。
两人在墙角低声说了几句话,李大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屋内那对五官敏锐的父子捕捉到了只言片语——“伤得太重……若没有修行者的丹药……怕是撑不过一个月了。”
李大夫说完便快步离去,那扇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像一段刚刚结束的宣判,连回音都不肯多留片刻。
杨云腾一瘸一拐地走回屋内,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抽干了,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是缓缓坐到那张矮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开始唉声叹气。
他粗糙的指节反复摩挲着膝盖处的粗布裤料,像在那片粗糙的纹理中寻找某种可以依靠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望向门口那道身影:“赵老哥……”他的声音沙哑而颤巍,“能不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赵公义握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发白,又缓缓松开。他很清楚——自己若拿出灵药救了杨天,接下来死的就不只是杨天了。
他自己会死,杨家父子会死,甚至连巧云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也会被霸王取出来当作研究的对象。
霸王今天没有亲自出手,是因为赵公义拦住了他,但若赵公义主动越过了那条线,霸王便再没有理由留着杨家任何一个人。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那摇头很轻,像一根线在断与不断之间,被空气压得发白。
巧云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快步走到赵公义面前,直直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坚硬的地面上:“赵伯伯,求求您……救救他……”
床上的杨天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能发出几声急促的喘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杨云腾也踉跄着上前,想去扶起儿媳,却被巧云推开了手。
她的额头已经渗出血丝,却仍不肯抬头。
赵公义看着眼前这一幕,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开口:“我没有办法救杨天。”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但是……你们杨家,可以自救。”
“不行!”床上的杨天激动地大叫一声,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将胸前那床薄被染得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杨云腾的身形晃了晃,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条刚刚包扎好的断腿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渗出血来,粗布上的红晕迅速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不该开的花。
他颤抖着伸手扶住旁边的椅子,好不容易才挪坐上去,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纹:“不……不行。我杨家之人……绝不能动用先祖的遗物。”
巧云满脸泪水,茫然地看了看三人,又朝着赵公义叩头,想求他救救自己的丈夫。
赵公义却侧身一步,避开了她的叩拜,只将目光投向杨云腾,用眼神示意——把话说给该听的人。
巧云瞬间明白了,转身朝着自己的公公,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碰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咬着牙,没有哭喊,只一遍遍重复着:“爹……救救杨天……救救他……他是你的儿子,你唯一的儿子呀!”
杨云腾苍老的面皮剧烈抖动了几下,干枯的嘴唇翕动,最终被他咬出了血。鲜红的血珠顺着下巴滑落,滴在他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衣上。
他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的杨天,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额头已经渗血的儿媳,深深叹了口气:“天儿……我老了。怎么做,全听你的。”
巧云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之色,她跌跌撞撞地冲到床前,紧紧抓住丈夫苍白的手,声音都发颤了:“相公……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然而她说着说着,却发现杨天的目光中没有半点喜悦,只有痛苦、愧疚与不舍。那些情绪很轻,却像一堵正在合拢的墙,正缓缓地、无声地挡在她和他之间。
巧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握住丈夫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相公……你怎么了?”
杨天喘息了几口,虚弱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最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分量,落在屋内的寂静里,砸出清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