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堂没有寨墙。扎希尔不信寨墙,他说,墙挡得住人,挡不住心。想杀你的人,总会翻过来。他的营地在绿洲边缘,石屋一排排,错落有致,没有围墙,没有栅栏,只有几匹马拴在门口,几个弟子在月光下磨刀。叶迦尘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绿洲的月亮很大,照在水塘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扎希尔坐在石屋门口,手里没有茶,没有酒,什么都没有。他的腿搁在凳子上,旧伤又犯了,肿得像馒头,皮肤绷得发亮。
“叶迦尘,你来了。”他没有站起来。
“刺客呢?”
“在绿洲外面。摸进来两次,被弟子们打退了。没死人,伤了两个。刀上有毒,解了。”扎希尔看着自己的腿。“我的腿走不动了,追不了。你追。”
叶迦尘蹲下来看着他的腿。那是一条旧伤,好多年了,骨头长歪了,走快就疼。现在肿成这样,是毒。不是刀上的毒,是另一种毒,慢性的,一点一点渗进去。他用手摸了摸那条腿,皮肤很烫,比正常的体温高很多。
“扎希尔,你的腿不是旧伤复发,是中毒。刺客的刀上有两种毒,一种快的,一种慢的。快的一刀就死。慢的慢慢渗,等你知道,已经晚了。”
扎希尔的脸色变了。“谁下的毒?”
“不是刺客,是你身边的人。你的茶,你的饭,你的药,有人动了手脚。”
扎希尔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弟子,三三两两,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喂马,有的在聊天。每一个人都像是好人。谁会在他的茶里下毒?谁也像,谁也不像。
“查不出来。查出来,我也不忍心。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人。”
叶迦尘站起来。“不用查。我让他自己站出来。”
他走到营地中央,闭上眼睛,心脉扩散。不是感知远处的心跳,是感知近处。二百多颗心跳,有快有慢,有稳有慌。快的心跳是因为刚磨完刀,慢的是因为刚喝完茶,稳的是老兵,慌的是新兵。有一颗心跳不急不慢,不慌不忙,但它的节奏不对。正常的快慢是波浪形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但这颗心跳是一条直线,太稳了,稳得不正常。那不是人的心跳,是装出来的人的心跳。
叶迦尘睁开眼睛,看着那个人。他蹲在石屋后面,正在磨刀,手里握着磨刀石,沙沙沙。他叫小马,扎希尔的亲兵,跟了他快十年,从没出过错。他抬起头看着叶迦尘,目光很平静。
“叶少侠,你看着我做什么?”
叶迦尘走到他面前。“你的心跳很稳。稳得不正常。”
小马的手停了一下。“我心脏好。”
“心脏好的人,心跳不是一条直线。”
小马的脸白了。他没有跑,没有拔刀。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拔刀也打不过。把磨刀石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扎希尔。
“扎希尔,我对不起你。”
扎希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很熟,看了快十年,从来没有想过里面藏着刀。“为什么?”
“钱。大统领给了很多钱。我儿子在西武林盟,他要读书,要考功名,要当官。我没有钱,他读不了书。大统领说,你帮我一件事,你儿子的学费、生活费、将来当官的银子,我全包。”
扎希尔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心寒。“你儿子的事,你不告诉我。你跟我说,我会帮你。你没有说,你选了杀人。”
小马跪了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扎希尔看着他的头顶,白头髮已经很多了,跟了他十年,从年轻跟到老,跟出了白头发。他把拐杖从凳子旁边拿起来,在地上点了一下。
“你走吧。回西武林盟。告诉你儿子,他的功名,是用我的腿换的。他的官帽,是用新月堂弟子的人头换的。他坐得稳,我服。”
小马的肩膀在抖。没有抬头,跪了很久。站起来,转过身,走了。
扎希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叶迦尘,我的腿还有救吗?”
“有。解药在大统领手里。他不给,我们自己配。圣火宗的阿伊莎会配药。”
扎希尔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新月堂的清晨,太阳从绿洲的东边升起来,照在水塘上,金光闪闪。叶迦尘蹲在扎希尔的石屋门口,手里端着药碗。药是阿伊莎连夜派人送来的,圣火宗的药,专解毒。扎希尔接过碗,喝了一口,药很苦,苦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完了。
“叶迦尘,刺客还会来。不是同一个,是另一个。大统领不止收买了小马一个人。”
叶迦尘把药碗放在地上。“下一个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到了小马的下场。小马没有死,走了。走了,还能活着。活着,儿子还能见到他。死了,儿子连尸体都见不到。”
扎希尔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用人心打仗了?”
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攻心。”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攻心也会。”
扎希尔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他撑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正在晨光中练刀的弟子。刀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弟子们很年轻,有的还很年轻。
“叶迦尘,新月堂的刺客走了。你该去圣火宗了。阿伊莎那边也不太平。”
叶迦尘翻身上马。“你的腿,药每天喝,喝一个月。不喝,还会肿。”
扎希尔拄着拐杖站在石屋门口。“我喝。活着,比什么都强。”
三个人骑着马,出了新月堂。米里娅姆走在他旁边,小灰今天不甩头。“叶迦尘,阿伊莎的药田被踩了,药苗都被踩烂了。她的人在补种。补种的人里,也有大统领的人。在药里下毒,比在茶里下毒更容易。”
叶迦尘拉了拉缰绳。“阿伊莎不是扎希尔。她不会让人靠近她的药田。她的药田,只有她自己和几个信得过的老弟子能进。别人进不去。”
米里娅姆看着前方的路,碎石滩还在前面,路很长。“圣火宗的刺客,进不了药田,会进火坛。”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火坛是圣火宗最神圣的地方,也是影藏手札的地方。阿伊莎把影的手札从火坛下面取出来给了叶迦尘,但火坛下面还有别的东西——圣火宗的灵位。刺客进火坛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毁灵位。毁圣火宗的根。
“走快。”
三匹马跑了起来。碎石滩的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