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白天,像一口倒扣的烧红的锅。
叶迦尘走了两个时辰,嘴唇已经干裂出了血。他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咽下去,不敢一次喝完。水囊瘪得像一张老人的脸,拍起来噗噗作响。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水源。
否则,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会变成大漠里的一具干尸。
他眯着眼望向远方。金色的沙丘连绵不绝,像一片凝固的海洋。偶尔有一丛枯黄的骆驼刺从沙里钻出来,刺上有细小的尖刺,扎得人手疼。叶迦尘绕过那些刺,继续往前走。
风停了。太阳直直地晒在头顶,连影子都缩成了一团。
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到了圣火宗的外堂——那排低矮的土坯房,那口永远打不上来多少水的井,那个管事每天蹲着晒太阳的廊檐。他看到了通铺上那些杂役的脸,有的已经忘了名字,有的连脸都模糊了。
最后,他看到了阿伊莎。
不是那个在火坛上端庄得像雕像的“圣女”,而是那个蹲在地窖口,月光只照到半张脸的少女。
“迦尘,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把幻觉甩掉。
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死。
他继续走。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看到了远处有一片黑色的影子。
不是海市蜃楼。海市蜃楼会晃动,那片影子是实的,一动不动地贴在地平线上。
是山。
确切地说,是一片低矮的岩石山丘。山丘不高,最高处不过十几丈,但在平坦的大漠里,已经算是一个显眼的地标。
叶迦尘加快了脚步。有山的地方,可能有裂缝,有裂缝的地方,可能有水。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山丘脚下。
岩石是暗红色的,和火焰山上的石头一样。他伸手摸了一下,滚烫,像刚出炉的铁。他绕着山丘转了半圈,发现了一条狭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挤了进去。
裂缝越来越宽,走了大约二十步,头顶出现了一线天。阳光从岩石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脚下的沙地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滴水声。
叮。叮。叮。
像有人在敲一只很小的钟。
叶迦尘的喉咙发紧。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在一面岩壁上看到了一条细细的水痕。水从岩石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沙地上积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水洼。
他趴下去,把嘴凑到水洼边,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岩石的腥味。但它是水。
他喝了很多口,直到肚子鼓起来,才停下来。然后他把水囊灌满,靠着岩壁坐下来。
天快黑了。
裂缝外面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紫色,最后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叶迦尘从油布包里摸出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干粮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嚼起来嘎吱作响,像是在嚼沙子。但他必须吃。不吃东西,明天就没有力气走路。
吃完了干粮,他把油布包枕在头下,闭上了眼睛。
地窖。
他又梦到了那个地窖。
七年前,他第一次被阿伊莎带进那个地窖。那时候他才十一岁,刚死了母亲,被外堂管事领进了圣火宗。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带着他逃到这个地方。他只知道,自己成了一个“杂役”。
阿伊莎那时候十二岁,已经是大长老的孙女,已经被内定为“圣女”。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裙,站在地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他。
“你就是那个混血儿?”她问。
他没有回答。
“你别怕。”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饼,递给他,“我叫阿伊莎。你叫什么?”
“叶迦尘。”
“叶迦尘。”她念了一遍,皱了皱鼻子,“好难念的名字。”
然后她笑了。
那是叶迦尘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后来,她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地窖。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下来跟他说几句话。
“今天霍岩又打了一个外堂的杂役,就因为那个人多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学了不灭七剑的第一式,好难,我的手都磨破了。”
“我爷爷说,我以后要嫁给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要生一个纯血的儿子。我才不要,我要嫁我自己想嫁的人。”
叶迦尘从来不接这些话。
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他不敢接。他怕自己一接,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他想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来地窖了?你每次来,我都怕被人发现。我怕你被我连累。
比如,他想说:阿伊莎,你笑起来真好看。你能不能多笑几次?
比如,他想说:阿伊莎,我喜欢你。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在她每次离开的时候,说一句:“小心点。”
她总是回头笑一下,然后消失在月光里。
“小心点。”
三个字,说了七年。
叶迦尘在梦中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梦碎了。
他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不是幻觉。马蹄声就在裂缝外面,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叶迦尘猛地坐起来,手按住了短刀。
裂缝外面有火光。橘红色的光透过岩石的缝隙,在裂缝里投下跳动的影子。
“大师兄,这边有个山丘,要不要搜一下?”
“搜。”
霍岩的声音。
叶迦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蹲在裂缝最深处,把身体缩进岩壁的一个凹槽里,用油布包挡住身体。
脚步声从裂缝口传来。
有人进来了。
火光越来越近,照得裂缝里的岩壁一片通红。
叶迦尘屏住呼吸,攥紧了短刀。
火光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走吧。”
脚步声退了出去。
叶迦尘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人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