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瘴在凌晨爆发。
尹哲是被震颤惊醒的。不是低鸣,不是號啕,是震颤。整座下城的法痕同时颤了一下,像琴弦被人拨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做梦,但地底传来的震动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然后法瘴来了。
不是慢慢加重的那种,是涌。灰绿色的雾气从地面的每一条裂缝里涌上来,从墙缝里渗出来,从井口里冒出来,从石板的缝隙里喷出来。像地底下有一口巨大的锅在沸腾,法瘴是蒸汽,从每一个出口往外冒。
法瘴不是雾,雾是凉的,法瘴是苦的。苦味衝进鼻腔的瞬间,尹哲的嗓子就紧了,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他咳了两声,翻身下床,摸到门板推出去。
外面是灰绿色的。
整条街都是灰绿色的。法瘴浓得看不见一丈外。赵铁匠的铺子对面是另一排房子,现在看不见了,只有灰绿色的墙和灰绿色的地。法瘴贴著地面爬,像活物,像一整片灰绿色的水从地底漫上来。
铜锣响了。
三短一长,法瘴加重,紧急撤离。
铁柱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往上城走!快!所有人往上城走!”
尹哲跑出铁匠铺。街上已经有人了,抱著孩子的女人、扶著老人的年轻人、什么都没拿就往外跑的中年人。他们挤在巷子里,往北边走,上城在北边,城墙那边法瘴轻一些。
但上城的门关著。
尹哲跑到北边的时候看到了,城门关著。两扇铁皮包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城门上面站著四个修士,穿天衡宗的青袍,腰挎短剑,面无表情。
法瘴越来越浓。灰绿色的雾气已经漫到了膝盖。有人开始咳嗽,不是轻咳,是那种把肺都要咳出来的咳。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孩子在哭,哭声很弱,被法瘴闷住了。一个老人靠在墙上,脸色发灰,嘴唇发紫,呼吸像拉风箱。
铁柱站在城门下面,抬头看著城门上的修士。
“开门!”他喊,声音哑了,法瘴呛的,“法瘴太重了!让我们进去!”
城门上的修士看了他一眼。
“法瘴区域禁止通行。宗规。”
“人要死了!”铁柱指著后面的人,好几千號人挤在城门下面,法瘴已经漫到腰了,孩子不哭了,老人不动了,有人开始倒下。
“法瘴区域禁止通行。”修士重复了一遍。
铁柱握紧了拳头。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急。二十三个守夜人,四五十个帮忙的,搬不了千来號人。城门不开,人走不上去。法瘴继续涨,涨到胸口人就不能呼吸了。
尹哲站在人群后面。
他看著城门上的修士。看著城门下的人。看著灰绿色的法瘴像涨潮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上漫。
他想了一秒。
然后他走到街中间。
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地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走到街最中间。法瘴在这里最浓,浓到看不见脚下。他蹲下来。
双手按在地面。
掌心碰到石板的那一刻,法痕如潮水般聚拢来了。
不是一道两道。是几十道、上百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他脚下的石板缝里、从墙根的纹路里、从地底深处千年的堆叠里。碰到他的掌心,经过他的身体,散了。
一道。两道。十道。五十道。……
法瘴开始变薄。
不是一下子消散,是退。像潮水退潮,灰绿色的雾气从他身边一圈一圈地退开。他蹲著的地方像一座小岛,法瘴绕著岛流,越退越远。
街上的人看到了。
一个女人抱著孩子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旧衣裳的年轻人蹲在街中间,双手按在地上。法瘴在他身边退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雾拨开。一圈、两圈、三圈。退开的范围越来越大。
赵铁匠也看到了。他抱著老婆站在巷子口,法瘴退到了他脚下,他的老婆不咳了,空气鬆了。
姜萤在另一条巷子口站著。她没动。手腕上的烫伤在发红,法瘴里有残余,碰到她就会烧。但她没有靠近尹哲。她只是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