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尹哲又去了旧城。
这次不是来看的,是来找入口的。
昨天的广场上有一口井,井里没有水,只有法瘴往上冒。但井不是唯一的入口,旧城底下有地下室,比地上的更深更密。老张在码头上说过:“旧城底下是空的。修士建城的时候挖了地基,后来地基塌了,就变成了地下室。里面全是法痕,没人敢下去。”
尹哲在广场北边的墙根下找到了入口。不是门,是一块鬆动的石板,石板下面是台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下去。石板上长满了灵苔,搬开的时候灵苔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踩在乾枯的树叶上。
台阶往下走了二十多级。越往下越暗越冷,不是冬天那种冷,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凉,一寸一寸地往骨头里钻。
到了底部。
地下室比他想像的大得多。不是一间屋子,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把整座旧城翻了个面。地面是平整的石板,天花板是旧城的地基,粗大的石樑横在上面,石樑上刻著模糊的符文,灵光早已熄灭,只剩灰白色的痕跡。
法痕。满地都是。
不是墙上那种像爬山虎的,是堆叠的。一道叠一道,一层压一层,从地面一直叠到脚踝高。最上面的是浅色的,几十年的,意念淡了纹路也淡了。中间的是深色的,几百年的,意念还在纹路清晰。最底下的看不到,已经跟石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些是石头哪些是法痕。
比灰窑镇严重很多倍。
压力在这里不是哭声了,是物理重量。像站在深水底下,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在胸口上、肩膀上、头顶上。尹哲站在入口处没有进去。
他试了一下,把掌心按在最近的一道上。碰到掌心的时候不是经过,是灌。像打开了一个阀门,意念猛地往身体里灌,苦的、痛的、不甘的、愤怒的,一股脑涌进来。
他鬆开手,退了一步。
太重了。不是一道重,是几百道叠在一起,意念纠缠不清,碰一道等於碰几百道。他现在的能力,几十道浅的经过就散了,但几百上千道深的同时灌进来,他的杯子装不下。
他想起方丈的话。“空杯子才能装水。”
他是空的,但杯子太小。浅的是茶水装得下,深的是江河,一碰就溢。
他站在入口处,看著地下室的深处。
深处很暗,台阶入口漏进来一点月光,照亮最前面几丈地,再往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不是纯粹的黑暗,是一种沉甸甸的暗,像墨汁浸透了棉布,连光都被吸进去了。
但最深处有一点微光。
不是月光不是灯,是灰蓝色的光,极淡极微弱。像萤火虫在很远的地方闪了一下,但萤火虫不会停留,这光停留了,而且在动。极缓慢地动。
最底下那些千年的、深到跟石头长在一起的,它们不只是留痕跡了。它们在动,极缓慢地,像冬眠的虫子在翻身。不是挣扎不是哭泣,是在醒。
尹哲看了很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又退一步。退出地下室,沿著台阶上去,把石板推回原位。灵苔重新覆盖了石板,从外面看不出来有人下去过。
他站在广场上。法瘴比昨天更浓了,地下室的在动,法瘴就从地底往上涌。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旧城入口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他转过身,看到灰褐色的袈裟和一颗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