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来，段平挪下床站著伸了个懒腰，回头看到第三层床上赵全德的被窝空著，口中嘟囔著：“这傢伙哪儿去了？”

另一个拳民高胜接话说：“我看见他夜晚上茅房去，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不会是在船舱里乱走迷路了吧，跑到上面甲板上去了？还是去了二等舱或头等舱？”

“这个不太可能。”段平摇了摇头。

这客轮上规矩大得很，各个等级舱之间就像有阶级壁垒似的，三等舱的人根本去不了上面，唯一的出口被船员值班室把守著，夜晚的时候他们就离开下层，將门给锁紧，只剩下穷劳工和烧锅炉的工人留在下面。

“赵全德可能去了锅炉室或动力室，也有可能去了底舱、统舱，还是等一会儿吧，说不定他只是嫌闷到处走走，或许是……”

段平不敢往那方面想，他们登船后的六天里，三等舱已经死了三个人，统舱据说也死了几个，船上的医生检查说是高烧或者窒息，毕竟船上的生存环境太恶劣，这种情况下死一两个人不算什么。

乘客大多是下南洋打工的劳工，就连船票都是僱主垫付的，即使再苦也只能忍气吞声。

有人从过道那边上厕所回来，像发现特大新闻似的嚷嚷道：“又死了一个，死在了货舱里！我就说人不能一直憋在这船舱里，空气不流通能不死人吗？”

段平连忙上前去问：“怎么回事？哪里死人了？”

“货舱那边！船上的这帮王八羔子，又要把人往海水里扔餵鱼。”

段平和高胜找过去，很快就遇到船上的二副领著船员，用担架抬著尸体走在走廊里。

他连忙侧身避开，看到担架上躺著的是自己兄弟，上前两步拦住二副。

“拜託一下，这是我兄弟，我就想问问他是怎么没的？”

二副双手一摊，神情冷漠：“怎么没的？我哪里知道？可能是得了病，也可能是跑到货舱里憋死了。”

他挥手驱赶走廊里的人群：“看什么看，死人有什么可看的，都回舱里，赶紧抬著走！”

段平又连忙拉住他：“你们要把他抬到哪里去？”

“抬到哪里？当然是处理掉了，留在舱里等著发臭吗？”

段平不忍心看到赵全德就这样被扔到去往异国的大海中，连忙哀求道：“他跟我是同乡，您行行好，看能不能……”

“这不可能的！”二副生硬地摆手拒绝：“船上这么多人，怎么能放死人，会得传染病！”

段平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五枚大洋：“这个给你，行行好……把他捆在甲板上某个地方。”

二副冷漠地打飞了他手中的鹰洋，掉落在走廊地面上清灵地响著。

“我缺你这点钱吗？谁愿意冒这种风险？”

段平咬著牙捏起了拳头，高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忙上前去降低要求：“我们能不能上甲板去，算是送他最后一程。”

“上什么甲板？船上有规定，乘客不得在规定的舱区之外乱窜。”二副看两人神情坚定执著，嘆了口气：“你们也不容易，这样吧，”他在走廊中走了两步，在两个舷窗前站定，指著地面说：“你们待会就在这里站著，我们会从这个方向往下扔尸体，到时候你们能在窗里看见，这也算送一程了。”

二副说罢挥挥手，让船员抬著尸体上去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窗前等著，从一尺多宽的圆玻璃里去看海面，等得漫长又煎熬，直至看到一个赤条条的身体像鱼一样坠入海中，只溅起些许水花。

这傢伙竟然连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扒掉了！段平狠狠地挥拳咬牙砸在舱壁上。

他突然想到赵全德身上还带著三百块鹰洋，该不会也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