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大门发出“哐当”一声极其暴烈的巨响。
温娆那一脚踹得极狠,半扇门脱了臼,直接连着合页直直撞在水泥墙上。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门槛那盆早就干死的月季花上。
省城南区家属院,五号楼三单元一楼。
这是一套极其逼仄的两居室。
屋里一股常年不通风的白菜馊味和中药味。
赵伟民正端着个铝饭盒,蹲在蜂窝煤炉子跟前吃挂面。被这声巨响吓得手一哆嗦,饭盒直接掉在地上。滚烫的面汤溅了他一裤腿。
“哎哟卧槽!你谁啊你!”
赵伟民惨叫一声,捂着腿就想站起来。
他还没直起腰。
一只穿着黑条绒棉鞋的脚,直接重重踩在了那个凹陷的铝饭盒上。
面条全被碾进了煤渣里。
温娆手里提着那半截木棍,反手把半扇掉下来的铁门“砰”地推上。
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一半。
“赵伟民是吧。”
温娆没绕弯子。直接走到他跟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头发已经秃了半边、穿着油腻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赵伟民吓得往后直缩,后背死死贴着墙根。
“你……你干什么?你抢劫啊!我喊人了啊!”
“你喊。你尽管喊。”
温娆把半截木棍杵在地上。棍尖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沙沙声。
“十六年前。省城物资局下头三科,顾长霖当科长的时候。你是他的文书助理。专门负责抄写那些‘成分存疑’、‘扣减配给’的红头名单。对不对?”
赵伟民听到“十六年前”和“顾长霖”这几个字,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他那张蜡黄的脸极快地抽搐了两下。
刚刚想喊救命的嗓门,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你……你到底是谁?”
赵伟民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盯着温娆手里的棍子。
“我是红星村刘二凤的闺女。”
温娆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冰碴子。
“就是当年因为你抄上去的那张名单,被扣了半个月救命粮票,差点被逼着去给瞎子光棍当填房的那个寡妇的闺女。”
赵伟民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顺着墙根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那滩面条汤里。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当年就是个抄写的临时工!是顾科长让我抄的!都是上级的安排!”
“好一句上级安排。”
温娆猛地弯腰。
一把揪住赵伟民的领子,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赵伟民一百多斤的体重,在她手里就像拎着个破麻袋。
“顾长霖现在已经疯了,关在精神病院里。你这黑锅扣得可真是时候。”
温娆死死盯着赵伟民的眼睛,呼吸全喷在他脸上。
“但我查过档案。当年整个红星公社,报上来的成分存疑名单有四十多个人。为什么最后只有我娘刘二凤一个人的名字,被单独拎出来,盖了特批章往下压?”
温娆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我娘是个文盲,连省城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她得罪谁了?”
温娆把他往墙上狠狠一撞。
“你说!你今天不说明白,我这条棍子就敲碎你的波棱盖!”
赵伟民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跟活阎王一样的女人,他知道,今天不说点真东西,这屋门他是出不去了。
“别打……别打!”
赵伟民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抱住温娆的胳膊。
“我说!我都说!”
温娆手一松。
赵伟民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当年那份名单……”
赵伟民哆嗦着去摸口袋里的手帕,没摸到,只能用袖子擦头上的冷汗。
“确实是四十多个人。顾科长最初是按常规流程上报的。但是……但是后来,单子被退回来了。”
赵伟民咽了口唾沫,不敢看温娆。
“退回来的人说。这单子里的人,全是查无实据的边缘户。要拿这种人做典型,分量不够。必须得挑一个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且身世有缝子可钻的人,做成‘铁案’。杀鸡儆猴。”
“我娘就是那只鸡。”
温娆声音极低。
低得像刮在石头上的风。
“顾长霖科长当时在办公室里发了脾气。他说刘二凤除了是个逃荒的,什么也查不出来。但……”
赵伟民闭上眼睛。声音开始发抖。
“但他接了个内部电话。”
赵伟民睁开眼,极其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我当时就在旁边整理文件。我听见顾长霖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挂了电话后,他指着你娘的名字,让我单独誊抄一份特批单。他说……”
“说什么。”
温娆的手捏住了那根木棍。指骨泛白。
“顾长霖说……‘温家那个女的,得让她知道,不听话就没饭吃。她要是老老实实认了那个成分不纯的帽子,以后这片穷骨头里,就没人敢再质问配给额度的事’。”
赵伟民一口气把这句话吐出来。仿佛憋了十六年,肺都要炸了。
不听话就没饭吃。
这七个字。
像七把生锈的铁刀,一刀一刀剁在温娆的心窝子上。
她十六年来,看着她娘因为那少掉的几十斤粗粮,低三下四地活着。
看着她娘在老光棍面前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原来。
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成分问题。
就只是为了杀一只鸡,给他们那套吸血的制度立一个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