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娆声音放轻了些。
“这儿马路宽,楼高,连看门的大爷都鼻孔朝天。我觉得这不是我待的。但现在看看……”
她冷哼一声。
“这破地方,也就是个可以查账的账房。只要是账,就有人欠。欠了,就得还。”
沈知禾走过去,把两张横格纸条叠在一起,像收什么脏东西一样,塞进灰皮本最后一页。
啪。
本子合上。
本子边缘压住窗台上的破搪瓷盆。
那截刚种下去的薄荷根,叶片还在打蔫,但泥土被压得很实。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它颤了颤,没有倒。
沈知禾转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既然不走了,今天就分账。”
温娆一愣:“今天?”
“对,今天。”
沈知禾指向桌上的调拨记录。
“温娆,你和谢明川对粮票线。把温氏母女那一页前后三个月的救助粮调拨全抄下来。谁批的,谁审的,谁领的,缺一笔都不行。”
温娆低头看那份旧档。
手里的木棍被她攥得更紧。
“行。”
沈知禾又看向顾砚之。
“顾砚之,陈宗元这边,我要西郊煤渣巷的地址、家庭成员、近三年出入医院和仓库的记录。能查多少查多少。”
顾砚之点头:“我去经侦科调。”
“我去机械厂。”
温娆立刻抬头:“我跟你去。”
“不用。”
沈知禾拒绝得很快。
“联络点不能空。刘小英那张家暴求助单子还没填,黄素琴还要找人来糊窗户。你要查粮票,就先把这堆资料咬住。档案馆的借阅期拖不得。”
温娆皱眉。
“你一个人去机械厂?那里头现在全是一锅烂粥。马建业在那儿被抓,陈宗元虽然退了,但那边还有人。你这是踩着人家尾巴过河。”
“怕什么。”
沈知禾拍了一下棉袄口袋。
那里装着那枚包裹灰布的旧纽扣,硬硬的一点。
“孙长河拿名单买我走一趟。这买卖划算得很。”
她不是去送温暖的。
她是去把那池烂泥搅起来。
既然那张暗网在看着她,那她就走到灯最亮的地方,走到陈宗元起家的地方,给他们看个清楚。
“孙小燕先问,陈宗元也问。”
沈知禾定下调子。
“今天收账,明早去西郊。”
这声音落在破败的临租屋里,比外头的风还硬。
“明天一早,我去西郊。”话音刚落,温娆手里的半截木棍在地上重重拖了一下。
刺啦。
木头划过地砖上的泥沙,声音发涩。
温娆没再提要跟着去的事。她把木棍靠在墙角,转身去拆那一叠黄素琴找来的旧纸板。纸板硬,上面还沾着点不知哪来的机油味。她用脚踩着纸板边缘,用力一撕,嘶啦一声,撕成两半。
“你睡你的床。我打地铺。”温娆把纸板在地上铺平,一层叠着一层,用脚尖碾平翘起的角。“老子当年在乡下,连漏雨的牛棚都睡过。这地砖起码干爽。”
沈知禾没拦她。
她走到那张床板塌了一个坑的小木床边,合衣躺下。被子很薄,里面絮的棉花早就成了死疙瘩。她没盖严,只是拽过一角压在肚子上。
屋里唯一的煤油灯被温娆一口气吹灭。
黑暗瞬间糊住了眼。
沈知禾睁着眼睛看着透风的窗台方向。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是那盆刚种下去的薄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
她把手揣进粗布棉袄的内兜。隔着两层布料,指腹按在那枚包着灰布的旧纽扣上。
硬。冷。十字形的缝线痕迹硌着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