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铅笔。
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还有一枚普通黑扣子。
不是铜扣。
沈知禾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个瘦高男人,穿旧军装,袖口被裁掉一截似的,扣子位置发白。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小孩。
丁卫国声音低下去。“我爸。我娘。还有我。”
沈知禾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长顺返乡前,省城。
没有年份。
顾砚之拿起那张折纸,先看丁卫国。
丁卫国没拦。
纸展开,里面是铅笔字。
很乱。
有些地方被水洇过。
顾砚之低声念:“铜扣。供。三支。丁不写丁。”
沈知禾抬眼。“丁不写丁?”
丁卫国说:“我看不懂。”
何同志凑近。“后面还有。”
顾砚之把纸压平。
后面一行更淡。
——改姓,走孙。
沈知禾手指停在桌边。
孙。
她脑子里有好多名字一下挤过来。
孙德庸。
孙芳。
孙长河。
孙德明。
灯光白得刺眼。她看不清纸角,只看见那个“孙”字慢慢发黑。
顾砚之把纸转向她。“沈知禾。”
她伸手拿过纸,指腹压在“改姓,走孙”上。
丁卫国说:“我爸死前还说过,那个铜扣的人,换了便装以后,去过供应站,又去过医院。他不叫原来的名了。”
沈知禾问:“原来的名?”
“他没说全。”丁卫国把那枚黑扣子拿起来,放到桌上。“我爸只说,铜扣太亮,后来那人把扣子换了。换成这种黑的。”
何同志盯着黑扣子。“这有什么用?”
丁卫国声音发哑。“我爸说,那个人再出现,别看袖口了。”
沈知禾看他。“看哪儿?”
丁卫国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下面的位置。“看他帽子。”
顾砚之的手停住。
沈知禾慢慢把布包打开。
军帽还包在深色布里。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没有马上解开。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
沈知禾把布一层一层打开。
旧军帽露出来。帽檐磨得发白,内侧那枚缝线痕还在。
保卫室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沈知禾把军帽翻到内侧。
那个“铮”字刺进眼里。
丁卫国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刮出一声尖响。
“不对。”他盯着军帽,“我爸说的不是这个字。”
沈知禾抬头。“你见过?”
丁卫国额头冒出汗。“我小时候见过一顶帽子。我爸藏过。后来烧了。帽子里面也有字。”
顾砚之声音很低。“什么字?”
丁卫国嘴唇抖了一下。
“德。”
沈知禾听见自己的心跳撞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顾砚之把军帽内侧的“铮”字和方建业供述、丁长顺折纸并排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何同志急得嗓子都紧了。“德?哪个德?孙德庸的德?孙德明的德?”
丁卫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沈知禾把那张折纸收进证据袋。
她的手稳了一点。
“改姓,走孙。”
顾砚之看向她。“回临租屋。”
何同志愣住。“现在不继续问?”
沈知禾把军帽重新包好。“继续问,他也只剩不知道。”
丁卫国低着头,手还按在空木盒上。
沈知禾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丁卫国。”
他抬头。
沈知禾说:“你今天抱着盒子等,不算白等。”
丁卫国眼圈一下红了。他把脸别开,没应。
门外冷风灌进来。
沈知禾走出去时,听见运输公司车棚那边有人喊二七车别动。铁皮棚被风吹得哐当响,像有人在里面敲旧账。
顾砚之跟上来,把证件袋夹在臂弯里。
“你想到谁了?”
沈知禾把银锁握在掌心。
“孙。”
“孙长河?”
“也可能孙德明。”
顾砚之脚步停了一下。
沈知禾看他。“查改姓备案。”
顾砚之把手里的证据袋压紧。“省城供应站名册里,有孙德明。”
“哪一年?”
“六七。”
风从运输公司门口刮过来,吹得沈知禾眼睛发酸。
顾砚之声音落得很低。
“如果丁长顺那张纸没写错,供应站里有一个人,改姓后走了孙。”
沈知禾把军帽抱紧。
“回去拼。”
她抬脚往外走。
身后保卫室的灯闪了一下,又亮。
像那张旧纸上被水洇开的“孙”字,终于从灰里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