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拿去比。”
“现在能看出什么?”
“不是马德胜。”
沈知禾没动。
售货员也不擦柜台了。
罗海萍说完半句,电话那边又响起翻纸声。很急。像她在找别的登记册。
沈知禾听见自己的呼吸贴在话筒上。
有点闷。
罗海萍重新开口。
“也不是沈守成。”
沈知禾闭了一下眼。
闭上那一下,柜台、火柴、售货员那张皱脸都黑下去。只剩电话里的电流沙沙响。
她睁开眼。
“第三个笔迹?”
“对。”
罗海萍说:“经侦科上次拿走过马德胜、沈守成、马建业的字样。这个备注不合。顾公安在不在?”
顾砚之接过话筒。
“我在。”
罗海萍说:“你们经侦科要加一份比对。6402备用三支备注栏,第三笔迹。药房这边我封存原件,做复印。”
顾砚之说:“我马上让人取。”
罗海萍声音一顿。
“顾公安,原件我不交给普通跑腿。”
“我来。”
沈知禾把话筒拿回来。
“罗海萍。”
“嗯?”
“备注被涂之前,有没有残字?”
罗海萍那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有。”
沈知禾没有催。
供销点门口有个小孩跑过去,鞋底啪嗒啪嗒,手里还拿着半根油条。油条香味飘进来。沈知禾胃里被馒头垫过,还是跟着抽了一下。
罗海萍声音更低。
“像一个‘供’字。”
沈知禾抬眼。
顾砚之也看向她。
“供应站的供?”
“像。不能定。”
罗海萍说:“铅笔涂得太黑,要找技术科处理。”
沈知禾把“供”字写在账本边上。
写完,她又用笔尖点了一下。
纸破了一个小洞。
售货员看得直咧嘴。
“姑娘,我柜台不是给你扎洞的。”
沈知禾抬头。
售货员闭嘴。
罗海萍说:“沈会长,这条线不能只查医院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罗成安最后一页写了。”
沈知禾看着账本上的字。
“铜扣的人,走的是省军区供应站。”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息,罗海萍才说:“那就对上了。备三。供。供应站。”
顾砚之伸手拿过账本,看了那行字。
他声音很低。
“省军区供应站旧址,我知道。”
沈知禾转头看他。
“在哪儿?”
“城西。现在改成地方仓库。”
罗海萍听见了。
“你们要去?”
沈知禾说:“去。”
罗海萍立刻说:“等等。药房这边还有一个问题。”
“说。”
“备用三支登记日期,比妇产科实际缺药早一天。”
沈知禾握着笔的手停住。
“早一天?”
“对。”
罗海萍说:“三支药先被标成备用,第二天才在妇产科账上显示缺失。有人提前把路铺好了。”
供销点里一下很静。
售货员手里的火柴盒终于掉了。
啪。
他弯腰去捡,头差点撞到柜台。
沈知禾把笔帽扣上。
“罗主任,封原件。”
罗海萍说:“已经在拿封条。”
“别让马建业碰到。”
“他现在进不了药房。”
“许卫东呢?”
罗海萍笑了一声,冷得很。
“黄素琴坐在药房门口,算盘摆着。许卫东要进,先过她那道算盘。”
沈知禾嘴角动了一下。
“黄主任挺会镇宅。”
“她说算盘比门神有用。”
电话挂断。
沈知禾把话筒放回去。
售货员立刻把账本边的小纸屑吹开。
“你们刚才说的那个供,是供销点的供吗?”
沈知禾看他。
“你想上账?”
售货员赶紧摆手。
“不想。我就卖火柴。”
顾砚之把账本收好,递给她。
“我去药房取复印件。”
“我回临租屋。”
“你不去?”
“本子还在屋里。”
顾砚之停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
“不顺。”
“顺。”
“药房在东边。”
“先往西走也能顺。”
沈知禾看他一眼。
“顾公安,你地图谁教的?”
“你。”
她被噎了一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回到临租屋门口时,门槛上干干净净。
没有纸条。
也没有脚印。
那只猫换了个墙头蹲着,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它看见顾砚之,喵了一声。
沈知禾开门。
屋里没被动过。
米缸旁边的旧布袋还在。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重新翻到最后一页。
顾砚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太深。
“我下午来接你去供应站。”
“我自己去。”
“旧址调阅要手续。”
沈知禾抬头。
“你有?”
顾砚之没答。
沈知禾看着他。
“你有。”
他把证件袋往怀里压了压。
“可能有。”
“可能?”
“我去确认。”
沈知禾把最后一页摊平。
省军区供应站那几个字被早上的光照着,铅笔凹痕更深。
她坐到门槛上。
门槛有点凉。
她把银锁从领口拿出来,握在手里。锁面被手心焐热,字被指腹挡住一半。
知禾。
平安。
顾砚之低头看她。
“冷。”
“嗯。”
“进屋坐。”
沈知禾没动。
她看着巷口,那个卖豆腐的人挑着担子过去,木桶边缘有一道白豆花渍。
“顾砚之。”
“嗯。”
“如果药先备好,人再动手,沈兰芝那天进医院前,就有人等着了。”
顾砚之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一点煤灰,落在她鞋尖。
他蹲下来,把油纸包里剩下那个馒头放到她手边。
“下午去供应站。”
沈知禾握紧银锁。
“去。”
她低头看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个被磨得快看不见的小点。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铅笔灰散开,露出半个字。
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