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军属。
这三个词像三块冰坨子砸进滚水里,人群猛地静了一瞬,紧接着传出好几声倒吸冷气的“嘶——”声。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瞪大了眼,火把噼啪爆了个灯花,照出一张张震惊又惶然的面孔刘吉安听到这里的动静,也跟着挤进人群。
他原以为是自家狗蛋找到了,村民们围着看热闹,扒开前面两个壮汉的肩膀往里头一探,却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公安同志站在那里,正跟村头的王老伯说着什么。
他一愣,随即跟看到了救星似的,嗓门陡然拔高:“同志,你们是公安吧?我儿子不见了,我要报案!你们赶快去帮我找啊,我的儿,那是我命根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民警面前,脸上的焦急七分真三分夸张,额头上确实渗着汗珠子。
不管平时对狗蛋打骂多少,那好歹是个男娃,是他花了整整三百二十块钱买回来的传宗接代的香火,要是真丢了,这钱可就打了水漂。
年纪大些的民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粗糙开裂的手上停了一瞬,问:“你就是刘吉安?”
“对对对,我就是刘吉安!我儿子叫狗蛋,今天中午就不见了,我让全家老小找了一下午……”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民警脸上,“同志,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那孩子才五岁,这大晚上的在外头……”
他话没说完,车上又下来两个人。
后座车门推开,两名年轻的公安一左一右地绕过来,站在了老民警身侧。四个人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刘吉安脸上。
刘吉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民警没接他报案的话茬,反而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三分,却字字清晰:“你儿子叫狗蛋?你确定他是你亲儿子?”
这一问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刘吉安的心口。
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喉咙里那半句“对”字卡了一瞬,才硬邦邦地吐出来:“……对!”
声音比刚才矮了半截,尾音虚得发飘。
他心里清楚得很,狗蛋怎么可能是他亲生的?
他刘吉安娶的那个婆娘,嫁过来二十几年,连生了五个丫头片子,肚皮就跟漏了底的米袋似的,怎么也攒不住一个带把的。村里人背地里叫他“绝户头”,这个绰号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割。
直到七年前经人介绍买了狗蛋,他的腰杆子才挺直了。
可眼下公安这么直愣愣地问出口,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他们怎么知道的?谁说的?是那个中间人反了水,还是……
刘吉安不敢往下想,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老民警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朝身后摆了摆手。旁边那个年轻民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
“刘同志,你跟我们去派出所一趟。我们接到报案,狗蛋是被拐卖的烈士遗孤。既然你参与买卖,跟我们走一趟吧。”
烈士遗孤。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劈头盖脸砸下来。刘吉安脚下踉跄了半步,草鞋底在土路上擦出一道浅痕。
他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烈士?遗孤?他买的那个瘦瘦小小的没人要的小崽子,是烈士的种?
他猛地想起狗蛋刚来家里那几天,半夜总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把他心疼的,交代妻子一定要好好对他。
刘吉安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认,这事打死也不能认。
一旦认了,那三百二十块钱就没了,那是他们一家子全部的家当。
更别说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他虽没什么文化,可村里前些年抓过人贩子游街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脖子上挂铁牌、头上扣高帽、全村人往身上砸烂菜叶子……
他打了个哆嗦。
“同志,”他搓着手,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同志,我可是好人啊!我,我,我就是想要一个男娃传宗接代,我没有拐卖小孩,狗蛋是我捡到的!真的,是捡到的!”
他嗓门忽然又大起来,像是大声说话就能把心虚盖过去:“那天我下地回来,在村东头的草垛旁边看见他的,就他一个人,冻得嘴唇发紫,我看他可怜才抱回家的!我这是做好事啊同志,我养了他快八年了,给他吃给他穿,我……”
“捡到的?”老民警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他是你亲儿子?”
刘吉安卡住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干巴巴地翕动了两下。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额角爆出的青筋和鼻尖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我……”
他猛地一跺脚,声音忽然又软下来,变成近乎哀求的腔调:“同志,我不管他是谁家的娃,我养了他这么多年,我跟他有感情了啊!你们不能就这么把他带走,我、我……”
他忽然想到更可怕的事。
如果狗蛋真是烈士遗孤,那买他的人就不是简单的“传宗接代”了,那是人贩子的同伙,那是犯法,那是要蹲大牢的。
他刘吉安活了大半辈子,最远就去过县城赶集,连镇上的派出所都没进去过,更别说坐牢了。
牢房是什么样?他听人说过,黑乎乎的小屋子,一关就是一整夜,老鼠在脚背上爬,虱子在头发里钻……
他越想越怕,膝盖忽然有点发软,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
“同志,我、我,孩子不见了,不关我的事啊。”他忽然往前扑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不要了还不行吗,我真的不要了!那孩子你们领走,我分文不取,我认栽了行不行?就当我白养了他,我不追究,我也不要了,你们别抓我……”
旁边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摇头,有人撇嘴。王老伯拄着拐棍往后缩了缩,嘴里念叨了一句:“这怂货,原来狗蛋真不是他的种啊,事到临头倒撇得干净。”
刘吉安听见了,但他顾不上脸红。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进监狱。
他在家里天天作威作福,爽得很,这种日子不比蹲大牢舒服。
儿子靠不住,看样子要早点把闺女嫁人换点彩礼了。
在村里还要做人,要是让人知道他买卖烈士遗孤被抓了进去,往后他刘吉安三个字就成了臭狗屎,谁见了都要绕着走。
“同志,”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是不是缺钱?我、我家里还攒了五十多块,要是你们能通融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