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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瓮城

“这一发打,剩下两发留著。”

第四发撞进前轮根部,铁皮往里凹了一块,轮轴跟著发涩。装甲车倒了半丈,车头歪向断桥护栏,发动机还在吼,前轮却只在泥里空磨。

“这一发也成了。停用硬芯弹。”赵铁山转头看装填手,嗓子被炮烟燻得发涩,“別拿工具钢把一辆死车打成筛子。普通穿甲弹,打散热窗。”

两门炮一前一后开火。普通穿甲弹削掉了车头一块护板,另一发钻进散热窗。黑烟从缝里冒出来,司机推门往外爬,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坡上的步枪压了回去。两辆装甲车全趴了。

柳沟里的日军开始乱。他们想往南退,石桥已经断了。桥南还有三百来人,一部分隔著断口射击,一部分往河沟下游跑,想找浅滩绕过来。丁伟派在西南方向的人马没有靠近战场,只在更远的岔路放了一阵枪,逼得阳泉后续接应不敢直扑石桥。东面传来几声爆炸,李云龙的人打掉了一个临时路障,隨后又退进山里,把试图绕路的日军带偏了方向。

李云龙的联络员下午送来一句话,纸条被汗浸得发软。

“李团长说,赵团长捨得把昨天刚拿下的城摆在桌上,还能忍著让一营挨打。这回不是要面子,是要整锅端。”

赵刚看完,把纸条递给赵卫国。赵卫国没接:“告诉他,外围再拖两个钟头,別进柳沟。”联络员咧了咧嘴:“李团长也这么交代的。他说这锅肉是你燉的,他不伸筷子。”赵刚终於笑了一下:“这话像他。”

合围后的第一个钟头,日军还在成队反衝。他们分出一百多人,贴著东坡往沟口冲,想夺出一条路。段鹏把前沿阵地往后让了几十步,等那股人爬上半坡,侧面的轻机枪才开火。手榴弹顺著坡往下滚,落进石缝里接连炸响,衝上来的队伍断成几截。

段鹏在电话里喘得厉害:“东口封住了。再给我一个连,我能往里压。”

“守住,不往里挤。”赵卫国说。

“他们中间已经乱了。”

“乱了也有枪。给炮兵留地方。”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明白。”

西岭也没急著下坡。李大柱留在刘家镇守城,西侧阵地由抽出的营属火力和预备队接手。六百守城兵把北门、仓库和伤员点攥得死死的,镇里的枪一支没往外乱调。柳沟打得再响,刘家镇的旗也没倒。第二个钟头,日军的电台彻底哑了。

掛在断桥上的电台车挨了一发炮,车厢裂开,机器和木箱滚进浅河。两个报务兵抱著零件往桥墩后头躲,被水冲得站不稳。桥南的人看不见沟里的情况,只能朝著烟尘放枪。没有电台,装甲车也动不了,日军军官开始派传令兵。

骑马的过不了断桥,徒步的刚爬上东坡,就被段鹏的人按回去。有人脱了军装,混在伤兵里往北钻,被一营的老兵从鞋上认出来。普通士兵的鞋满是泥,那几个人鞋帮却缠著绑腿,腰里还別著短枪。老周把人拎到壕沟边:“想走?先把刀放下。”

那名军官拔刀扑过来。老周侧身让开,枪托砸在他手腕上。刀落地,旁边两个战士一拥而上,把人按进泥里。

“绑了。”老周喘了口气,“活口留著问话。”

“营长,这边还能追。”

老周望了一眼沟里。敌军已经缩到两辆趴窝的装甲车和几辆汽车周围,几挺机枪搭成了临时火力圈。刚才若是以前,他早就带人衝下去了。他抹掉下巴上的泥:“等信號。今天谁抢早,回去给全营刷一个月锅。”

年轻战士小声嘀咕:“那还不如关禁闭。”

“你说啥?”

“我说营长英明。”

第三个钟头,炮火停了一阵。柳沟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伤兵的叫声、汽车水箱漏水的嘶嘶声,还有河沟里碎冰碰石头的轻响。赵卫国让人用缴获的铁皮喇叭喊话。先喊偽军和翻译,再喊日军士兵,內容只有几句:放下枪,离开车辆,伤兵先抬出来。有人探头,立刻被自己军官打了回去。

十来分钟后,一辆汽车后头传出爭吵。两声枪响,一根步枪从车帮后探出来,枪刺上绑著白布,抖了两下才举过车顶。一个偽军翻译先走出来,膝盖一直在抖。他把枪高高举过头顶,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后面跟出七八个伤兵,有人用步枪当拐杖,有人两个人抬一个。

日军机枪朝他们转过去。东坡一挺轻机枪抢先开火,把射手压回车后。白布下面的人一下散开,滚进路边浅沟。一营趁这个空当向前推了百来步,西岭火力也往下压。最后一轮炮击只有五分钟。炮弹专打机枪、汽车和装甲车周围的掩体。沟底泥土被翻了几遍,铁皮碎片嵌进树干,硝烟盖住半条路。等风把烟吹开,第一辆装甲车的机枪口已经垂下去,第二辆车的发动机舱还在冒黑烟。

老周看见第二发信號弹。这次是绿的。

“上!”

一营从北面压回去,段鹏的人沿东坡下切,西岭火力跟著前移。日军最后那圈人被挤在几十丈长的路段里,前头是枪,后头是断桥,两边都是山坡。有人端著刺刀往外冲,跑不出十步就被打倒。有人缩在车底下,把枪从车轮缝里往外伸。一名独立团战士扑到近处,没急著探头,先把一块石头扔到车的另一边。枪口追著石头响,他这才从泥里翻过去,枪托照著那人的后颈砸下。

枪声从密变稀。又过了半个钟头,柳沟里只剩零星几处抵抗。一个日军小队缩在断桥北头,背靠桥墩不肯投降。炮兵已经没有必要再打,老周带人从两侧压近,手榴弹扔进桥栏后头,爆炸震得残桥又掉下一块石头。

最后一名持刀军官衝出来时,脚下踩到碎石,踉蹌了一下。段鹏没有和他拼刀,一枪打在腿上。人扑倒后,刀还攥在手里,两个战士用刺刀把刀拨开,再把胳膊反绑到背后。

“留著。”段鹏说,“梔子要问口供。”

太阳快落山,柳沟的枪声才停。诱敌用了五个钟头。从炸桥到合围结束,三个钟头。战场清点从断桥开始。赵刚带著人一处一处过,先数自己人,再数敌人,尸体、伤员、俘虏和逃散方向分开记。谁报上来的数字对不上,就回原地重新点。

独立团阵亡三十六人,伤八十二人。担架从沟里往北抬,伤员的血把帆布浸得发黑。有人还醒著,咬著一截木棍不肯叫;有人刚抬上来就抓住担架边,问一营有没有提前反打。老周站在旁边,脸上的泥已经干成一层。

“没提前。”

那名伤员鬆开手,咧著嘴吸了口气:“那就没白挨。”敌军尸体七百一十一具,俘虏一百四十八人。另有四十一人从桥南和下游山沟逃散,骑兵营已经沿阳泉方向监视,没有追进敌军控制区。两辆装甲车都不能立刻开走。一辆轮轴卡死,一辆散热器和前轮受损。运输队先抽汽车里的油,装进缴获的铁桶,再把能动的车辆拖到北岸。桥后预置的弹药车挪出一辆给伤员,另一辆补给各阵地。

赵刚看著一队俘虏被押过来,开口先问:“伤兵分出来没有?”

“分了。日军、偽军、翻译各一列。”

“枪械別堆一处。带血的、能用的、炸坏的分开。”

“装甲车怎么算?”

“缴获,待修。別写能用。”

赵铁山从炮位下来,怀里抱著那只刷红圈的木箱。箱里还剩两发硬芯弹,另外四个弹位空著。赵刚看了看:“成了几发?”

“两发崩裂,两发起效。打停了两辆车。”

“能不能多造?”

赵铁山把箱盖合上,手掌在木板上拍掉一层灰:“先不造。硬芯吃工具钢,母机那边还等著。弹体、热处理、装配都没摸稳,再做就是拿料听响。”旁边一个炮手忍不住道:“可今天真顶用。”

“顶用也得算帐。”赵铁山看著他肩上刚包好的绷带,“有炮打轮,有炸药断桥,没必要拿厂里的吃饭傢伙往里填。”

赵卫国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木箱里的两个红圈弹头。

“试验记录留好。工具钢先给母机。”

赵铁山点头:“我回去把两发崩裂的断口也找出来。”断桥底下,工兵还没敢下水。河沟里散著手榴弹、弹药盒和电台零件,几根断线泡在黑水里。桥南半截路面塌进河中,北岸的桥板也裂了两道口子。工兵连长蹲在桥边估了一阵,鞋底全是泥。

“搭便桥最少三天。重车要过,得一周。还得从刘家镇拆木料。”

赵刚在战果表后头另起一行。石桥炸毁。运输队绕山路多走十二里。他写完,抬眼看赵卫国:“这笔帐,也算你的。”

“算。”

“镇里的粮和重伤员,短时间运不出来。”

“二营守住。轻车绕行,担架先走近路,桥材今晚就备。”

赵刚嗯了一声,把纸压平。铅笔尖停在阵亡三十六人的数字旁边,过了一会儿才移开。梔子在俘虏堆里问了三轮。第一轮问番號,第二轮问出发命令,第三轮把两名军官分开问。两份口供里有一处都提到阳泉和寿阳。沿线七处据点准备收缩兵力,装甲列车沿铁路接应,等各路部队合到一起,再向刘家镇和周边根据地压过来。

她把口供递给赵卫国:“最迟五天。也可能更早。”

“阳泉知道这里败了吗?”

“电台车过桥以后就没再发出完整电报。逃回去的人会报。”

“七处据点的位置呢?”

“俘虏只知道大概。铁路电话、桥樑、仓库和外城关都有人守,具体兵力还得核。”

赵刚把正太线图铺在一只弹药箱上。风从断桥口灌过来,纸边不停往上掀。赵卫国拿那只硬芯弹木箱压住一角,手里的铅笔从阳泉往寿阳方向移动。三十公里铁路,七处节点。联合清剿一旦合拢,八千人再去拔这些点,耗的就不止一座桥和一百多名伤亡。

远处传来马蹄声。骑兵营送回消息,阳泉方向没有新的大队出动,零散逃兵正在往回跑。李云龙和丁伟的人已经按约定撤出外围,谁也没来柳沟分战果。赵卫国把铅笔压在铁路线中间。

“今晚收伤员、补弹药、核七处据点。”

赵刚问:“明天动?”

“同时动。”

沟底,两辆装甲车一前一后趴在泥里,车壳上还留著炮弹打出的白痕。老周从俘虏队旁走过,一名战士把先前丟在路边的钢盔捡了回来,盔沿凹了一块,沾著泥,也沾著血。老周接过钢盔,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扣回那名战士头上。

“下回再演败兵,別把自己的傢伙真丟没了。”

战士扶正钢盔:“还演啊?”

“团长要是开口,你还得跑。”

赵卫国站在柳沟口,望著阳泉方向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山樑。

“阳泉外围已经清了。”

他的铅笔落在正太线上。

“该断正太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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