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静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此刻他站在金刚號的舰桥里,面对著脸色铁青的山本五十六,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
无线电里的惨叫声已经停了整整五分钟,这五分钟比他一辈子所有的海战,加起来都难熬。
绝望呼喊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每一个音节都像匕首,刺向他的脑仁。
但他必须开口,因为他是副司令,是这个舰桥上唯一有资格在这个时候向山本进言的人。
“司令官阁下。”
坂本静二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山本五十六和他身边的航海长能听到。
“我建议联合舰队主力立刻向南转移,至少退到威海卫以南海域。”
“根据通讯截获的情况判断,第1航空战队……恐怕已经失去了建製作战能力。”
“东北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性能远超我们想像的战斗机,清川大佐的编队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被打散打残了。”
“如果支那空军的指挥官是个聪明的人,他现在一定已经在命令他的战斗机,沿著辽东半岛海岸线,搜索联合舰队的位置。”
“赤城、加贺、龙驤三艘航母的甲板上,现在没有一架战斗机,所有舰载机都派出去了,防空火力虽然密集,但如果被几十架敌人的俯衝轰炸机同时攻击……”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三艘航母,两百多架飞机全派出去了,甲板上空荡荡的,就像三个脱了盔甲的巨人赤条条地站在一片开阔地上。
如果东北军的空军真的趁这个机会扑过来,联合舰队將遭受自日俄战爭以来最惨重的损失。
这个责任,整个联合舰队没有人担得起。
“八嘎呀路!闭嘴!”
山本五十六猛地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无比狰狞。
两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手里还攥著那个麦克风,麦克风的金属外壳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手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转进!他们只是在转进!不是被全歼!”
山本五十六的声音嘶哑尖利,“清川的编队有两百多架飞机!八十架攻击机!怎么可能会在半个小时之內被全部击落?”
“支那人有这个能力吗?他们有这个能力吗!你告诉我!”
他把麦克风啪地摔在通讯台上,巨大的声响在舰桥里炸开,几个年轻参谋被震得肩膀一缩。
“帝国的舰载机飞行员,是全亚洲最精锐的空中力量!”
“他们飞过上千个小时!他们从来没有输过!”
“现在你告诉我,他们被支那人的新式飞机全歼了?哪来的新式飞机?什么新式飞机能在半个小时內吃掉八十架攻击机?你自己信吗!”
坂本静二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也不愿意相信。
但无线电里那此起彼伏的惨叫不是幻觉。
清川大佐最后一次呼叫,声音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他们太快了.........”
这句话被不下五个飞行员,在不同频率重复过。
这不是偶然的意外,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话挑明。
“司令官阁下,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坦率地说,我也不愿意。”
坂本静二的声音依然很低,“但无线电里的战况,已经持续了超过一个小时。”
“清川大佐的座机確认被击落,森山大尉的第三中队確认全灭,岛田大尉確认阵亡。”
“我们损失的不是几架飞机,是整个第1航空战队的建制。”
“如果现在不把舰队撤出去,等到支那人的飞机找到我们头上,联合舰队就会失去一切。”
“这个责任,您担的起吗?”
山本五十六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攥著拳头站在航海台前面,面朝舷窗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洋面。
所有人都能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出,他是在恐惧。
山本五十六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恐惧过,在对马海峡面对俄国舰队的炮火时没有,在海军省跟陆军那帮马粪拍桌子吵架时没有。
但此刻他怕了。
他不是怕支那人的飞机。
他是怕自己这十年的心血,这十年赌上全部身家、全部仕途、全部名誉所,培养出来的帝国海军航空兵精锐,真的在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化为了灰烬。
在这个时代的帝国海军里,航空兵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陆军有陆军航空队,海军有海军航空队,两者互不统属,爭资源、爭预算、爭机场,明爭暗斗了十几年。
山本五十六是海军內部,最早一批意识到飞机將在未来海战中,將成为核心力量的人。
他当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之前,花了大量时间在航校建设、飞行员培养和航空母舰的设计建造上。
赤城、加贺、龙驤三艘航母,是他一手推动从战列舰和巡洋舰改装而成的。
第1航空战队的飞行员骨干,是他亲自从海兵学校和飞行学校挑选出来的,每一个都经过了他本人的面试和考核。
他记得他们很多人的名字,清川、森山、岛田、小野、吉田。
昨天他们还在赤城號的飞行员休息室里,跟他一起喝茶,討论轰炸奉天的航线规划。
现在他们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在无线电里消失了。
十年心血毁於一旦。
如果第1航空战队真的被全歼了,帝国海军航空兵將倒退至少五十年。
而这个责任,最终都会压在他山本五十六一个人的肩膀上。
大本营会追责,陆军会趁机夺权,海军省那些一直反对他“航空主兵论”的老保守派,会拍著桌子大笑,趁机落井下石。
他这辈子所信仰的、所推动的、所奋斗的一切,都將在今天被打上一个血红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