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北,北大营。
硝烟还没散尽。
王以哲站在营门口,脚边横著几具还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鬼子的和东北军的混在一起,血把冻土浸得发黑。
他手里的驳壳枪枪口还冒著轻烟,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他也顾不上擦。
第16联队刚才那波衝锋被打退,鬼子在北大营外面扔下了三百多具人和马的尸体,灰溜溜地缩回了北面的高粱地。
但王以哲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鬼子没走远,就在北边几里外猫著,隨时可能再扑上来。
“旅座!”
赵镇藩从门口衝进来,声音里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奉天大捷!二爷亲自带人干的!”
“鬼子两个联队被咱们打残,城下铺了满地的尸体,浑河水都染红了!”
“还砍了一千多个鬼子侨民的脑袋!”
王以哲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
“真的!刚收到刘司令的电报,千真万確!”
赵镇藩咧著嘴,露出一口被硝烟燻黄的牙,“咱们北大营打了第一枪,奉天城打了大胜仗!这一仗,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周围的士兵们也听到了,原本疲惫不堪的脸上一个个露出了笑容。
王以哲开怀大笑,笑得脸上的伤口直往外渗血,他浑然不觉。
他拍了拍赵镇藩的肩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
“好。打得好。”
“二爷……二爷比少帅敢打。”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骑著快马衝进北大营,翻身下马,跑到王以哲面前,双手递上一份命令:
“王旅长!奉天司令部急令!请您立刻返回奉天,参加紧急军事会议!”
王以哲接过命令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鬼子刚被打退,这时候让他回奉天开会?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命令是奉天司令部直接下达的,他必须服从。
他把命令折好塞进怀里,转过身对赵镇藩交代了几句:
“你留下,把阵地重新修整一遍,伤员往后方送,弹药清点清楚。”
“鬼子要是再敢来,照死里打,別给我丟人。”
“是!”
王以哲翻身上马,扬起马鞭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骏马长嘶一声朝奉天城方向飞奔而去。
.......
王以哲进城的时候,看见城墙下面堆著小山似的鬼子尸体,一群老百姓正帮著士兵们往外抬尸体。
有人边抬边哭,有人边抬边笑,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趴在尸体堆上翻鬼子的口袋,想找点值钱的东西。
城墙上的豁口还没来得及补,碎砖烂瓦堆了一地,城墙根下的排水沟里还淌著暗红色的血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著硝烟味扑鼻而来。
王以哲皱了皱眉,策马穿过城门洞,朝东北边防军司令部赶去。
司令部设在奉天城中心,原先是张作霖的帅府,老帅死后就成了东北边防军的指挥中枢。
王以哲在门前翻身下马,整了整军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门口的卫兵显然认识他,啪地立正敬礼,没有阻拦。
但一走进司令部大楼,王以哲就觉得不对劲。
走廊里站满了副官和秘书,一个个脸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有几个熟面孔看见王以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招呼都不敢打。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以哲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是整个东北最有权势的一批人。
左边上首坐著张作相,老帅的拜把子兄弟,东北军的定海神针,辅帅。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刀刻斧凿一般。
右边坐著万福麟,黑龙江省政府主席,东北军里资格最老的几个將军之一,一身黄呢军装,领口別著上將的金星。
再往下是王树翰,东北最高文官幕僚,臧式毅,辽寧省主席,荣臻,东北边防军参谋长。
这些人隨便拎出一个来,都是在东三省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但此刻,这些大佬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一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茶,连咳嗽都压著嗓子。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主位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张学良。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华夏陆海空军副总司令,东三省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他瘫在太师椅上,两边脸颊还肿著,青紫色的掌印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不敢看任何人。
黄呢军装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白衬衫。
他的双手死死攥著太师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王以哲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他们的少帅。
在他的记忆里,张学良从来都是意气风发。
笔挺的军装,鋥亮的马靴,精心修剪的八字鬍,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自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可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有半点少帅的样子?
像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狗,蜷缩在太师椅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而紧挨著张学良坐著的另一个人,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