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尽头,里外围了三层人,一眼望去,黑压压挤成一片。
喝彩声、叫好声、口哨声,不绝於耳!
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年轻后生缓步走过来,抬手拍了拍最外圈那人的肩膀,语气平淡:“劳驾,里头在闹什么?”
人群中央,五个黑虎帮汉子围著一人拳打脚踢,下手又狠又毒。
被围的卫山身量比常人高出一头,壮如铁塔,可双拳难敌十手。
他刚挥拳砸向身前一人,后腰、后背、腿弯便同时挨了三四下重的。
那五人配合打得甚是油滑,一看就是经常在配合围斗之辈,打一下便退,专挑软肋招呼,根本不给对面壮汉任何换拳的机会。
人群中央传来一道趾高气昂的声响。
“卫山,你再狂啊?彪爷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哟,还敢还手?我看你这副硬骨头能撑到几时!”
“打,给爷往死里打!”
那人头也没回,哪怕站在最外围也在努力踮起脚张望,显然看得正起劲:“还能闹什么,看打人唄。”
“卫山这傻大个,硬要拦著兄弟们找乐子。”那人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真以为跟著马子騫混,就有多了不起?”
“他也不想想,马子騫没人敢动,一来是人家本身就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二来人家背后是整个马家。你卫山又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他慢悠悠回过头,斜睨了来人一眼,眉头一皱:“你谁啊?脸生得很。”
来人笑了笑,眉眼平和:“我叫孟衍。听说你们找我找得紧,就过来看看。”
“孟……嘶,这名字好熟,近来在哪儿听过来著。”
那人挠著头嘀咕了一句,猛然间,脑子里仿佛有道闪电劈过……
昨日帮里连夜撒遍全城的花红赏帖』!!
“兹有安济坊孟氏一门:
孟峰、其妻宋氏、其子孟衍、其女元夏,共计四口。
本帮今放花红赏帖』。
能生擒一人送至总堂者,赏银五十两;
四口並获者,赏银三百两;
凡知踪报信、言之有据者,亦赏银三十两。
皇天后土共鉴,赏必兑现。
敢有藏匿包庇者,与孟氏同罪。”
背靠长乐府第一大帮,这道花红赏帖』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城里城外的三教九流。
这也是为何孟衍明明將家人做了安置,却仍旧著了道的缘由!
赵家根本没想著自己动手,否则他们扶植郭黑虎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想到这,那人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抓一户普通百姓就能拿这么多银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肥差!
要知道,往日里这个数目的赏格,那都是要去取敌对帮派头领的性命才有的。
那可是刀口舔血,九死一生。
如今这小子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二话不说,手就往腰后摸短刀……
可手刚抬起来,他忽然觉出不对劲。
“你……”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却碎得像漏气的风箱。
对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五指收拢如铁钳,正一点点將他提离地面。
短短几息时间,这汉子太阳穴上青筋便鼓得像蚯蚓,脸涨得发紫……
他用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手……却发现竟纹丝不动。
孟衍根本没理会这人的挣扎,目光透过人群缝隙,落在远处卫山身后的某处。
直到看到那几人的瞬间,他眼眸深处,终是有了別样的情绪。
说实话,孟衍自认为不是控制不住情绪的人,可唯独这一次……
“放、放开……”这汉子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了,断断续续的几个破碎气音从喉管窜出。
“赶时间。”孟衍收回目光,语气很轻,“有话,下辈子再说吧。”
他手腕微微一拧,只听“咔嚓”一声细响。
那人浑身猛地一颤,隨即浑身骨头像被抽走一般,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孟衍也鬆开了手。
意识坠落的最后一瞬,那人的目光顺著跌落的身体往下滑。
他看见一双青布麻鞋,普普通通,市井里隨处可见,可鞋底却浸得通红,像刚从血水里趟出来一般。
“这人的鞋,有些脏了。”
不知为何,他最后的念头竟是这个。
“噗通”一声,重物砸在地上。
可周遭太吵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里头那场围殴上,没人注意到外圈悄无声息死了个人。
……
而此刻场中,卫山已经到了极限。
他一身是伤,胸前的衣襟被血浸透,不知是汗多还是血多。
以一敌五本就吃力,他还要时时留意身后,护著那对母女不被波及,腾挪空间被死死限住。
若不是天生体格强壮,筋骨比常人结实许多,他早就倒下了。
他半边脸都是血,眉骨被一拳打爆,鲜血糊住了一只眼;
另一只眼肿得像核桃,只剩一条缝,几乎看不清东西。
耳朵里嗡嗡直响,像塞了无数蜂虫,四周的叫骂声、鬨笑声都变得遥远模糊,视野里只剩一片刺目的猩红。
孙德彪退到一旁,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方才卫山的拳脚,大半都是冲他来的,幸亏己方人多,七手八脚拽住了这头蛮牛,不然,他还真要吃大亏。
他盯著那道摇摇晃晃、却死活不肯倒下的身影,狞笑道:
“卫山,你小子得庆幸,庆幸你还掛著咱黑虎帮的名儿。”
“不然今日,老子不止要废了你,还要去你家,把你家那待嫁的阿姊请』过来,好生疼爱一番!”
边上一人闻言,眉头皱了皱,出声提醒:“彪子,过了啊!”
他们是混帮派的不假,但祸不及家人,孙德彪挨了几拳就说出这样的话,属实有些过火。
“过什么过?!”孙德彪眼睛一瞪,唾沫横飞,“你没见这狗杂碎还拦著咱们吗?!”
他扫了眼越围越多的帮眾,心里清楚,事情闹的这么大,哪怕他今天算打死卫山,身后那美人他也享用不上了。
可一想到方才那妇人泪眼婆娑、我见犹怜的模样,他火气就直往上撞……
要不是卫山这狗东西拦著,他早把人按在屋里了,好好怜爱了!
前排的刘豹嘿嘿一笑,扯著嗓子喊:“彪子,按帮里的规矩,弟兄们私下切磋,只要人还站著,就是还没领教够,你可別留手啊!”
这话一出,四周立刻哄然叫好:“就是!我们都能作证!帮主绝不会怪你!”
眾人本就对马子騫那一伙满心不爽。
马子騫特立独行,仗著马家势力不把帮规放在眼里,平日里对帮里的差事也爱答不理,早积了不少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