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群雄,就没见过这么呆的打法。
一个双臂连挥,大巴掌一个接一个的往下轰打,一个沉腰坐马,拳掌连环,招招硬拼。
关键招式虽然简单甚至呆板,劲力却是骇人之极。
那拳掌硬撼的轰鸣声,有如连绵不断的战鼓,拳掌碰撞时炸出的气浪,更是掀起一浪接一浪的劲风,八方横扫,距离稍近些的,便觉劲风刮面生疼,乃至呼吸不畅。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看着这一场“别开生面”的比斗。
看着看着,很多人的脸色就渐渐变了。
“靖哥哥,情况不妙,陆兄弟被震出内伤了!”
黄蓉眼神凝重,对郭靖低声说道。
郭靖也看到了陆天行口鼻溢血的模样,心情也有些沉重。
但方才陆天行叮嘱过他,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手,他也应了下来,并且陆天行虽口鼻溢血,却依然龙精虎猛,掌势没有丝毫衰减,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内伤影响,因此郭靖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上前分开二人。
正犹豫时,黄蓉又一声低呼:
“陆兄弟眼角和耳孔也淌血了!”
郭靖一看,可不是么?
都七窍流血了!
可奇怪的是,哪怕七窍流血,陆天行掌势依然凶猛,看上去哪像是受了内伤的人?
是“不灭金身”?
我若上前,便是负了陆兄弟的叮嘱,若不上前,陆兄弟的“不灭金身”,真能顶住如此凶猛反震?
郭靖一时心乱如麻,委实难以决断。
另一边。
郭芙看到陆天行七窍流血,鲁莽躁性发作,就要拔剑上前围攻金轮。
陆无双却一把拽住她:
“等等!”
郭芙霍地侧首,一脸愤怒地盯着陆无双:
“还等什么?天行哥哥都七窍流血了!你是她妹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被震死么?还有没有点良心?”
“……首先,我不是他妹妹,我们只是同姓而已,就像我们与陆庄主也是同姓一样。”
陆无双面不改色,轻声说道:
“其次,天行哥哥天赋异禀,七窍流血对他而言,只是区区皮外伤。你仔细看,他的掌力不曾有半点衰减,甚至还越打越凌厉了……”
七窍流血只是“区区皮外伤”?
你真的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郭芙很想发火。
可场上的陆天行,又恰如陆无双所言,并没有半点颓势,掌势也确实越打越凌厉。
这算是那种“天赋异禀”?
这时屠狗僧也急得满头是汗,浑身肥肉都在发抖,奋力挤出人群,就要冲过去打金轮。
但陆无双眼疾手快,横起剑鞘,挡在屠狗僧身前。
“无双师姐,你……”
“看仔细点,你师父没事。莫要搅了他的兴头。”
“可师父他……”
“你师父天神下凡,金身不灭,身中二十三刀、一十八剑都安然无恙,区区七窍流血又算什么?”
陆无双年纪虽小,可武功高强,此时板起俏脸说话,自有一股凛然威严,竟是令屠狗僧一时喏喏无言。
观战群雄也看到了陆天行七窍流血,俱都惊呼不已,以为他随时可能当场暴毙。
那几十个蒙古一方的武士,则人人振奋,喝彩连连。
但过了一阵,惊呼声、呼彩声,都渐渐低沉下去,场中安静下来,乃至变得鸦雀无声,只余那连绵不歇的拳掌碰撞声,如同一记记响鼓重锤,轰进众人心坎,直震得众人阵阵心悸,头皮发麻。
众人已经彻底看不明白场上的情况了。
一个七窍流血的人,怎么就能越打越猛,甚至还渐渐扬起唇角,流露笑意,两眼还越来越亮,眼神愈发兴奋?
他连牙齿都被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啊!
可陆天行确实是越打越兴奋。
金轮的“龙象般若功”也不知修炼到了第几层,劲力着实刚猛雄浑之极,丝毫不逊郭靖。
并且金轮还没有郭靖那般变化精微的掌力,就是一味与他刚对刚,硬碰硬。
而每一次碰撞,那刚猛雄浑的龙象大力,都会爆出汹涌反震。
照常理,反震迸发时,该当顺势后退卸力。
方才郭靖与金轮对了一掌,都是向后空翻卸力。
但陆天行双脚却好似立地生根,始终半步不退,于是那汹涌反震,便循他手掌悉数轰入他体内,一路震荡筋骨血肉,撼动他五脏六腑,甚至震动了他的头颅。
所以他渐被震至七窍流血。
但他依然半步不退,硬要强吃所有反震。
这却并非他要恃仗不死之身逞强。
在与龙象大力的对撞之中,他全神沉浸,仔细感受着劲力对撞时的每一丝反馈,借此调整自己挥臂抡掌、运劲发力的精微细节。
不断微调完善之下,“五雷轰顶”出招愈加行云流水,掌力亦一次更比一次强。
原本,他只是想借金轮龙象大力,完善他新创的气血武道功夫。
可没有想到,那不断震荡他筋骨血肉、五脏六腑乃至头颅的反震之力,还给了他更大的惊喜。
反震之力在伤害他。
但这伤害,也令他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深处的每一点变化。
那不断震动他头颅,令他眼角、耳孔渗出血渍的反震,甚至令他那困顿许久,至今未曾突破的暗劲上头修行,迸发出了点点灵光。
就像是张无忌困于布袋和尚的布袋之中,意外借十多位高手内力打通全身穴窍,“九阳神”功臻至圆满一样。
陆天行此时,也在借金轮法王的龙象大力反震,贯通暗劲至化劲的最后一道关隘。
换作他人,如此半步不退,蛮拼硬打,早就被活活震死。
但陆天行的不死之身,就是能令他借机修行。
打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金轮也察觉到了不对。
起初,见陆天行与他硬撼数十击之后,开始口鼻溢血,金轮只觉胜券在握,认为陆天行想要活命,就必须撤招后退,改变打法,金轮也做好了趁胜追击的准备。
然而陆天行并未改变打法,依旧猛攻不停,硬打硬拼。
之后,陆天行眼耳亦开始溢血,金轮更是胸有成竹,认为陆天行已经伤入颅脑,即便立刻停手,也已必死无疑,甚至可能打着打着,突然暴毙。
再之后……
看着七窍流血的陆天行,笑意张扬,两眼放光,双掌轮番轰砸,劲力越来越强,金轮渐渐心中惊悚。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怎还不暴毙?”
他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要改变打法,与陆天行比身法、拼招式。
但到了此时,一切都由不得他了。
若在一开始,甚至就在两三百招之前,他还可以强行抽身,主动改变打法。
然而到了现在,随着陆天行掌力越来越强,出掌越来越快,他竟是当真被钉在了原地。
形势已不容许他作出任何变化。
一旦他想要强行抽身,与陆天行对拼的拳掌劲力,势必随之减弱。
而一旦拳掌劲力稍弱半分,以陆天行此时的劲力,则他那前掌方落后掌又至,后掌方至前掌又起,双掌交替浑无一丝间隙,宛若天降震雷般连环轰打的双掌,势必能打崩他的架势,将他活活打死当场!
金轮不能动。
陆天行不变招,他便也只能被牢牢钉在原地,拳掌连环上击,硬撼陆天行的五雷轰顶,心中祈祷着这怪物能早点死。
都七窍流血了,这怪物也该死了!
可惜。
陆天行就是不死。
不仅不死,他掌势还在变快,掌力还在变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张扬,眼睛也越来越明亮。
金轮渐渐麻木。
他已记不清与陆天行拼了多掌,他只掌双臂渐渐麻木,知觉迟钝,原本驱使自如,仿佛无穷无尽的内力,也渐渐枯竭干涸。
他耳边似乎响起了呼喝声。
好像是他二弟子达尔巴的声音。
还有一些蒙语、畏兀儿语的喊叫,语气似乎都有些张惶。
但金轮耳旁充斥着陆天行掌落之时,那轰鸣如雷的破空声,已无心力去分辨其它杂音。
他所有的心神,也都凝聚在了自己的拳掌,以及陆天行那不断轰落的双掌之间。
他现在只能硬撑。
只能赌自己耗竭内力之前,先将陆天行震毙。
无心旁顾的金轮不知道,达尔巴确实在呼喊。
他不仅惊呼出声,还抡起金杵,试图上前解围。
因为他看到师父口角溢出了血丝,继而鼻窍亦淌下两行血渍,再接着眼角、耳窍也都在渗血。
金轮也七窍流血了!
达尔巴惶恐之下,就要出手救师。
但达尔巴一动,屠狗僧立刻大脚跺地,地面微微一震,胖大身躯呼啸而出,“八步赶蝉”连跨两步,疾掠冲至达尔巴身前,大手一挥,一式“五雷轰顶”,狠狠拍向达尔巴头顶。
屠狗僧的五雷轰顶,自不会有陆天行那般威势。
但掌落之时,依然发出嘭一声爆响,明劲爆发之下,依然足够将人颅骨打崩。
达尔巴不敢硬受,只能举杵硬挡。
屠狗僧磨盘似的肥胖大手狠狠轰在金杵之上,发出铛一声脆响,两人皆是身形一震,各自后退一步,但屠狗僧转眼就脚掌跺地,悍然前冲,沉肩架肘,顶心一肘轰向达尔巴。
达尔巴是天生神力。
屠狗僧也不差,一样是天生巨力,横练筋骨。
达尔巴师从金轮,学武多年,但悟性太差,学不会精妙武功,只能学些能够发挥他神力的简单武技。
而屠狗僧记性好,悟性佳,可惜从前并无高明师承,只能自己随便找些大路货武功修炼,内力天赋也相当平庸,但苦练二十多年,也打下了一身扎实的外功根基。
在拜师陆天行之后,他终于学到了适合他的武功,二十多年的外功积累,以及天生的体魄天赋,迅速兑现,转化为实力。
虽因修炼气血武道时日尚短,他的武功比达尔巴其实还略逊一线,可拦住达尔巴已不成问题。
达尔巴被屠狗僧挡下,两个力士拼得火花四溅,铛铛爆响不绝于耳。
那数十个蒙古、西域武士,见得金轮竟也如陆天行一样,渐渐七窍流血,惊惶之下,亦纷纷拔出刀剑,试图上前解围。
郭芙两眼一瞪,拔剑出鞘,“八步赶蝉”直冲而上。
陆无双这次没有拦她,也一起拔剑前冲,与郭芙齐齐掠至场中,截在那数十个蒙古、西域武士身前。
不只她们两个。
大武小武,齐大荣等相熟的好汉,陆冠英夫妇,一灯法师门下的朱子柳、点苍渔隐,甚至黄蓉和一众丐帮好手,都一起奔了出去,拦截众蒙古武士。
这还是因为地方不够宽敞,容不下太多人,否则冲过去的,远不止这些人。
郭靖倒是没动。
他紧盯着陆天行与金轮,又分出部分心神,关注其它方向,随时准备出手支援。
但这一场群架,终究没有打起来。
就在双方即将大打出手之时。
陆天行忽然大笑一声,浑身大筋颤动,筋骨齐鸣。
而这一次筋骨齐鸣之时,他只觉似有一道灵光从天灵灌下,瞬间从头到脚照彻周身,令他油然升起一种浑身通透,劲力无穷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