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连剑都没拔,隔着剑鞘,便说没坏。
当时她只觉得这话敷衍,可眼下严师忙了半日,还没给出定论。
会不会那人真说对了?
晏小楼晃动脑袋,把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抛开。
申时将过,严师总算放下工具。
他坐回石台后,端起早凉的茶喝了一口:“先前是老夫看错了。”
晏小楼立刻站直。
严师把剑推到她面前:“剑刃是赤燧铁所铸,剑脊里面却混了一些黄沉铁,量不多还藏得深。”
晏小楼有些不明白:“这两种铁不能混?”
“能混,并且还能让剑脊更稳,你这柄剑用了七年没起半点崩口,靠的就是它,但是...”
严师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火”字,又在下面添了一个“土”字。
“但是今年是火年,眼下又在盛夏,赤燧铁本就属火,天时、节气、剑材三火叠在一起,火气便过了头。”
他用炭笔点住下面的土字,“火旺生土,黄沉铁将大量土气吸入,这些多出来的土气全压进剑脊,你运剑时才会觉得不畅。”
晏小楼听得发怔:“也就是说,剑没坏?”
“没坏。”
严师答得干脆,“老夫起初判错了,若真拆开重铸,反倒会毁了原来的配比。”
屋里静了下来。
晏小楼看着石台上的剑,隔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手指落到剑鞘上,却没立刻拿走。
没坏!?
也就是说,鱼家铺那人说得真没错?
四海楼的大师用了各种方法,又把剑送进炉里查了半日,才认出黄沉铁。
那人却连剑都没拔?
那自己这些日子跑上跑下,师父还为此欠下一份人情,折腾到头只是证明了早就知道的答案,这算啥?
晏小楼深呼吸几口气,将脑袋里的思绪断掉,她问起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请问,怎么才能把土气散掉?”
“有两条路。”
严师抬起一根手指,“其一,定做一只水属剑鞘,让水气一点点带走余火,但也需要半月时间,而且水火相冲,剑脊有概率受损。”
接着,他又将第二根手指也抬起来,“其二,等今年第一场霜落,那时夏火退去,黄沉铁里的土气自会平复。”
晏小楼思索许久,回道:“这事我需要回去和师尊商量。”
严师也不劝阻。
晏小楼把剑收入鞘中,行了一礼:“多谢严师。”
走出四海楼时,日头已斜到屋脊后。
晏小楼出了城门便提气赶路。
观尘巅峰的元气压进双腿,官道两旁的田埂被她甩到身后。
她一路都在想那间铺子。
两个时辰后,就赶回折锋馆。
门内已经掌灯,守门弟子刚喊了一声师姐,晏小楼便从他身边掠了过去,直奔后院。
魏连山的屋里还亮着灯。
她连门都没敲,一掌推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魏连山正在看定席名册,抬眼便皱起眉:“冒冒失失,成何体统,门坏了你自己修。”
晏小楼把剑放到桌上:“师父,剑没坏。”
“噢?严师怎么说?”
晏小楼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魏连山开始还坐着,听到严师亲口认错时,手里的名册也放了下来。
“你确定严师说的是黄沉铁?”
“验剑记录都在这里。”
晏小楼把四海楼给的记录递过去。
魏连山看完记录,没有马上说话。
晏小楼忍到这会儿,说出赶回来的主要事情:“师父,我觉得鱼家铺那个掌柜不简单。”
“鱼家铺?”
“他那日隔着剑鞘就说剑没坏,连处置也与严师今日所说相合。”
魏连山抬头,“剑没拔?”
“没有。”
“问过剑材来历?”
“没有。”
“这样吗?”
这回魏连山的眉头也皱深了。
“鱼家铺挂在我宗名下多年,鱼福、鱼槐是什么底细,我比你清楚。”
“那两人的手艺是细,偶尔补一补兵器,也不比西市那些匠人差,正因如此,我才让你去鱼家问问。”
“可鱼家那两人,什么时候能隔着剑鞘看出问题,造诣压过四海楼严师了?”
魏连山想到关键,问:“当日接剑的是鱼福,还是鱼槐?”
“都不是,是个年轻人,黑发灰衣。”
“外来人?那就要小心了。”
魏连山说到这顿了下。
略作思索后,又道,“百宗定席快开了,这几日进城的人鱼龙混杂,里面有真来比试的,也有借机探路的。”
他看向晏小楼:“你是我宗最有希望出成绩的弟子,折锋馆能不能守住西市的产业,大半担在你身上,最近莫要追着这些怪事乱猜。”
晏小楼道:“那就不查了?”
“谁说不查。”
魏连山起身,从旁边柜中取出一本薄册。
“鱼家铺拖欠了一月担保钱,原本该让账房弟子去复核,你替他跑一趟。”
晏小楼接过薄册,翻到鱼家铺那页。
魏连山道:“以收款为名看看铺子,问清那人来路,能试便试,试不出便回来,记得要有礼节。”
“知道了。”
晏小楼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