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棚屋时,那人正用唯一能动的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瓦片,朝他砸过来。
专诸侧头避开,弯腰將油纸包放在他够得著的地方,然后在他对面的泥地上盘腿坐下,独臂搁在膝上,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那人终於抓起油纸包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两条鱼,然后抬头瞪著专诸,说他们打断了他的腿,还问他来干什么。
专诸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我也是废人,但我的手还能握刀,你的手也能。”
三更时分聂政坐在墨痕轩后院的石阶上,就著月光擦拭剑刃。
剑身在月光下不反光,黑沉沉地吸著光。
荆軻从墙头翻进来,衣襟上沾著酒气和烧饼碎屑,將今晚挑了二个苗子的去向一一说了。
专诸从后门进来,带回一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汉子。
那人拄著两根破木棍当拐杖,膝盖上裹著污黑的破布,站在墨痕轩后院天井里浑身发抖。
聂政收剑入鞘,站起身来。
院中月光被高墙切割成一道狭窄的白练,將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他看著面前这三个人。
一个赌输了的,一个饿昏了的,一个被打残了的。
他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赌输了的那个囁嚅著说他叫阿九,专诸带回来的那个说別人都叫他瘸三。
聂政不等那个半大孩子开口便打断了他。
说从今天起你们都没有名字,以前的身份尘归尘土归土,留在墨痕轩以后会有新的名字。
他问他们以后要杀人怕不怕,阿九攥紧拳头又鬆开又攥紧说反正命是捡来的。
瘸三拄著拐杖往前蹦了一步,咬著牙说他这副样子还能杀人?
但说完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问能给他一口饭吃就行。
聂政看著这三个人。
一个赌鬼,一个饿殍,一个残废。
三个人都活在绝望里,活得不人不鬼。
他对著他们缓缓开口,说进了这道门便不会再挨饿受冻,也不会再被人打断腿扔在巷子里等死。
但他们的命从今天起不是自己的了。
以后活是轮迴的人,死是轮迴的鬼。
怕死的现在可以走,绝不拦著。
没有人走。
专诸上前一步,独臂按在瘸三肩上,说他的腿还能治,但得先把骨头重新敲断再接。
瘸三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荆軻靠在水缸边拎著酒葫芦朝阿九晃了晃,说以后別赌了,跟著他学点有用的。
阿九眼睛亮了一下问学什么,荆軻笑了笑说偷东西、开锁、下药、装死人。
都是保命的活计。
聂政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回到石阶前重新坐下,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三个人还只是三块没有打磨过的粗石,能不能成器要看造化。
但轮迴的第一批种子已经埋下了。
只要有一块能淬出锋芒,轮迴就不再是三个人的代號。
而是一张网。
一张遍布京城、无孔不入的暗网。
他將剑横在膝上,剑身在月下泛著冷冷的铁光,映出他眼底一丝极淡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