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日。
伦敦时间,下午 16:15。
纽约时间,上午 11:15。
当华尔街的交易员们正端著第一杯星巴克、对著彭博终端机上诡异波动的金融股指骂骂咧咧时,伦敦金丝雀码头,金融服务局sa总部第七层的会议室里,已经被绝望的汗臭味和劣质菸草味彻底醃透了。
中央空调在两个小时前彻底罢工。九月的冷雨疯狂拍打著防爆玻璃,室內却闷热得像个令人反胃的温室。
大卫·霍顿靠在那张並不符合人体工学的主管椅里,领带早已扯掉扔在了地上。
他面前的办公桌简直是一个灾难现场——左手边是一摞半英尺厚的《2000年金融服务与市场法卷宗,书脊已经开胶;右手边散落著七八份来自风险评估部的合规报告。
而他正用牙齿咬掉派克笔的笔帽,在一份《紧急干预免责声明的附件上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划破了纸张,蓝黑色的墨水蹭在了他的小拇指上。
大卫烦躁地把笔一扔,用带墨水的手指敲击键盘,切回那份修改了十四次的word文档:
《关於暂停特定金融工具卖空交易的临时指令
“卡勒姆。”
大卫停下手指,抓起手边那本厚重的法典,在桌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在按下这个回车键之前,我作为一个拿纳税人薪水的首席法律顾问,觉得有义务再確认一次。我们真的打算用这三页粗製滥造的a4纸,去掐断伦敦证券交易所从维多利亚女王时代起就存在的自由做空机制?”
卡勒姆·罗斯,这位在监管系统里滚打爬摸了二十六年的高级执行主管,此刻正瘫在一张摺叠椅里。
他那件萨维尔街定製的西装外套被揉成一团垫在腰后,整个人烦躁地搓著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的眼袋。
“严格来说,是一百六十三年,大卫。”
卡勒姆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重感冒,又像是昨晚那半瓶廉价苏格兰威士忌的后遗症。
“一八四五年铁路狂热之后就没动过了。”
“哪怕是纳粹轰炸伦敦的时候我们都没关掉过它!”
大卫抓起一张沾著咖啡渍的纸在半空中抖了抖,“但今天,唐寧街被几个华尔街佬嚇得尿了裤子,所以我们得把市场机制扔进马桶衝掉。”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毫无徵兆地推开了。
一个掛著实习生吊牌的年轻人探进头来。
他叫托比,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刚三个月,穿著一身不合时宜的崭新西装,手里抱著一叠刚刚列印出来的名单。
“罗斯先生,霍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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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比的声音里透著一种未经世事的清脆,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市场部刚刚送来了最终確认的覆盖名单。一共三十二家机构。另外……《金融时报和路透社的记者已经在楼下大厅堵门了,他们问sa是不是在进行某种防空演习』,需要我们给个回应吗?”
卡勒姆停止了揉眼袋的动作。他半张著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呆滯目光看了托比足足五秒钟。
“托比。”卡勒姆沙哑地开口。
“在的,长官。”
“去告诉楼下的前台,给那些记者发点免费的苏打水。然后告诉他们无可奉告。现在,把名单放在桌上,然后滚出去,顺便把门锁死。如果在这通命令发出去之前,再有任何人推开这扇门,我就把你塞进碎纸机里。”
“……好的长官。”
托比咽了口唾沫,把名单飞快地扔在桌上,像逃命一样退了出去,“咔噠”一声反锁了门。
大卫扯过那份名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巴克莱、劳埃德、苏格兰皇家银行……这上面连他妈的建房互助协会都有。如果我们今天发了这份公告,美国人会怎么想?考克斯sec主席现在大概已经在办公室里尖叫了吧?”
“反正两个小时之前我打电话通知他们的时候,考克斯的语气跟咽了死苍蝇一样。”
卡勒姆在一旁的果盘里挑挑拣拣,试图找出一颗还没发霉的葡萄,“他一直標榜自己是个自由市场纯粹主义者。但只要我们这份文件一发出去,不出四十八小时,国会山那帮歇斯底里的政客就会把口水喷他脸上,逼著他照抄我们的作业。”
大卫摇了摇头。正当他准备把光標移向“导出pd”时,桌上那部丑陋的红色保密专线突兀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