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和苏亦嵐走后,苏季青独自回到三楼的画室。
他没有开灯,让黑暗重新將自己包裹。
他走到那幅男性躯体的画前,这幅画没有头,只有上半身。
当初画的时候他特意只画了上半身,因为他不想让画里的人有面孔,不想让任何人认出那是他。
他抬手抚上画中胸膛上的疤痕,指尖沿著那些深色的笔触缓缓移动。
过了片刻他解开了自己的衬衫,低头看著自己胸膛上那些交错的旧疤。
五年了……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那场意外发生时的濒死感——意识在血泊中一寸一寸地流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冷,像是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往下坠。
不过,他最后还是没死成。
这些疤痕就是当时那些伤口留下的印记,过了五年,依然和当初一样清晰,没有消退,没有淡化,像刻在白纸上的裂痕,永远无法修復。
这时他不禁想起女孩被他引导著抚摸这些疤痕时的反应。
她的指尖先是轻轻触上去,然后在中途忽然缩了回去。
但他又握住她的手腕,带著她的手重新放回来。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露出害怕或怜悯的表情,只是用那双清澈通透的杏眼看著他,好像明白了这些疤痕是怎么来的。
但她没有问,只是再看那些疤痕时目光变得更轻了,手的力道也变得更柔软了。
她给他留了余地。
他在很多人眼里看到过同情……朋友的、家人的、医生的……但他们的同情太沉了,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好像他是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易碎品。
那种好意让他感到窒息,压得他开始烦躁。
可那个女孩不一样。
她的同情是安静的,不留痕跡的,像一阵风吹过,没有重量,却让他的胸腔莫名鬆动了一角。
苏季青走到窗边,拉开一半窗帘。
光立刻衝进来,驱走了画室內的昏暗,也驱走了他脸上方才那片阴翳。
他拿起温情补好的那幅画,在光线下重新展开。
黑森林还是那片黑森林,但画的边缘多了一扇开著的木窗和一小面斑驳的墙。
有光从窗口透进来,暖黄色的,不是强烈的日光,更像是傍晚时分从老房子的木窗里漏出来的那种柔和的、让人安心的光。
其他空白的地方依旧是黑幽幽的森林,但整幅画的基调因为这扇窗而变得微妙地不同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卷好放在画架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对面很快接起来,林知言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季青?难得你主动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你上次提的那件事,”苏季青说,“我答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林知言的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讶异。
“之前你不是一直不肯接受治疗吗?我劝了你多少次你都说没必要』,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就是改变想法了,”苏季青靠在窗框上,看著外面被阳光笼罩的花园,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行吗?”
林知言也笑了:“可以,我很高兴你改变了想法。”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不过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主意的?”
苏季青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画架上那幅黑森林边缘开著木窗的画,看那些从窗口透进来的暖黄色微光,然后轻声说。
“没什么。就是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谁?”
林知言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警觉。
苏季青没有回答。
他听著电话那头林知言的沉默,轻轻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画室里迴荡了几下才消散。
“好了,不跟你说了。治疗方案的事你帮我安排吧,我配合就是了。”
电话掛断了。
林知言放下手机,靠在办公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钢笔的笔帽。
季青居然主动说要接受治疗。
他了解苏季青,五年来他对自己的身体始终是一种无所谓的態度,按时吃药是保姆催的,定期检查是家人安排的,他从来不主动,也从不拒绝,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被动地活著。
自被救回来后,他对“活著”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执念。
他的心態令周围所有人都很担忧,以至於大家待他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触碰到他脆弱的神经。
可现在他改变了想法……虽然是好事,但原因是什么?
“遇到一个有趣的人”——什么样的人能让季青改变主意?
……
医院里,温情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低头看著护士给她包扎好的小腿。
白色纱布从脚踝一直缠到小腿中段,包扎得很规整,纱布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成小小的十字。
伤口已经清理过了,消了毒涂了药膏,刺痛感比之前减轻了不少。
看著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腿,她不禁嘆了口气。
她这样……回去怎么跟哥哥交代?
说实话她完全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