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温情第一件事就是把温繁按在沙发上,从药袋里倒出退烧药和消炎药,按说明书上的剂量一粒一粒数好,放在小药杯里递到他手里。
等他吃完后又测了下他的体温,见体温又下降了点她不禁鬆了口气,不过她没有完全放鬆,而是转身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棉签、碘伏和一盒创可贴。
温繁看著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她用一根手指指著额头挡了回去。
“哥哥听话,別动。”
温繁听话没有再动,只是目光安静地黏在她身上。
温情撕开碘伏棉签的包装,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他嘴角那块青紫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傅安和那一拳虽然有所保留但到底是成年男人的力道,嘴角的皮肤被牙齿硌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边缘微微肿起来。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动作小心又轻柔。
碘伏的凉意让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立刻收回手,紧张地问是不是弄疼你了,他摇了摇头,目光静静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看著她因为离得太近而微微扇动的睫毛,看她眉心那一点点认真拧起来的褶皱。
处理好伤口,温情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他。
“哥哥,以后不要再打架了,你身体还没好就跟人动手,这不被打了吧。傅医生虽然说话有时候不太好听,但他毕竟是帮了我们,你上去就是两拳,换成谁都得生气。”
温繁安静地听著,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看著温情近在咫尺的脸,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感觉还疼不疼?”
温情问。
“不疼。”
温繁说。
是真的不疼,嘴角那点破皮和昨晚梦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看著她的脸,这张和梦里抱著骨灰盒走入大海的画面紧紧相连的脸,此刻正鲜活地、带著一点没好气的表情回望著他。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那你保证,以后不打人了。”
温情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罢休”的架势。
温繁看著她这副难得强势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牵动了创可贴边缘的胶布:“我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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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儘量,是必须。”
温情纠正他。
“听你的。”
温繁笑著点了点头。
弄完这一切后,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盘旋在温情脑子的问题又浮现出来。
哥哥为什么打傅安和?
他不是一个会动手的人。
他这辈子打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小时候在孤儿院打过欺负她的男孩,高中时打过那个朝她扔篮球的校霸,上次在废弃工厂打顾勤是为了救被压在下面的“何玉”。
说起来都是为了她。
但昨晚那两拳显然不是为了她,看起来像是情绪失控。
“哥,”她认真看著温繁,忍不住再开口问,“你昨晚为什么要打傅医生?”
对上她的目光,温繁垂目沉默,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温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抬起眼,那双幽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躲闪,却也找不到任何清晰的答案。
只听他声音平静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温情微微皱眉。
“我真的不知道,”温繁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看到他,我只想揍他。”
温情愣住了。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任何一个答案。
也幸亏当时哥哥没说这个原因,不然她怕两人又打起来。
她想了想,还是换了个问题。
“那你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温繁一怔,然后偏过头垂下眼睫:“似乎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不记得了。”他说。
这句话是真的,他確实不记得梦的大部分內容了,那些画面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就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只留下沙滩上几道浅浅的痕跡。
那些痕跡不足以让他拼凑出故事的全貌,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很不好、非常不好的梦。
他的眉眼间又浮起了那种阴鬱的神色,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
温情不敢再问了。
她了解哥哥,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说明这个话题已经触碰到了他承受力的边界,再问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受。
於是她不再问了,而是站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但刚转身,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攥住了。
力道大得让她嚇了一跳,她低头看到温繁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骨节泛白。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看,眼底闪过一丝接近惊恐的慌乱。
“你要去哪里?”他问,声音绷得很紧。
“我只是想去喝杯水。”温情愣愣地说。
温繁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他鬆开手指,看到她手腕上被自己攥出来的一道浅浅红痕,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和愧疚。
然后他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样温柔的笑容,声音也恢復了往常的柔和。
“你去吧,我只是以为你又要去別的地方。”
温情揉了揉手腕,没有立刻转身去厨房。
她看著温繁脸上那个努力维持的温柔表情,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哥哥这个样子,好像一只被噩梦嚇坏了的猫,明明自己还在发抖,却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地舔毛。
是因为梦到了和她有关的噩梦才这么紧张吗?
怕她一转身就不见了,怕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意外?
她轻轻握了握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发现他的指尖是凉的。
在这个並不冷的房间里,他的手比刚从外面进来时还要凉。
……
温繁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妹妹的身影。
她走到厨房,他的视线就跟到厨房,她弯腰拿水杯,他的视线就落在她弯下的背影上。
非要她在他的视野里才安心,好像她是一个隨时会消散的幻影,必须用目光牢牢锁住才能確认真实存在。
但在她转身走回来的那一刻,他又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方才还紧紧盯著她的那双黑眸忽然变得柔和温暖,紧绷的肩线也鬆弛下来,嘴角弯起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他看著妹妹鲜活的身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昨晚梦的碎片在他脑子里散落一地,破碎又无序,他拼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画面。
但那些碎片里有一个让他仅仅只是想起就觉得心臟仿佛被贯穿——他抱著一个骨灰盒,一步一步地走向灰色的大海。
他不知道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似乎隱隱知道骨灰盒里安放著谁。
虽然不知道梦里发生了什么,但梦里剧烈而浓厚的情感却毫无保留地留存下来。
所以他醒来看到傅安和的那一刻,心里的恶意就像被点燃的火药,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就直接炸开了。
他觉得傅安和肯定是在梦里做了什么,不然一看到他他为什么这么厌恶。
甚至恨不得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