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內卫搜车的时候,宣政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有点想打喷嚏。
可惜没人敢。
邓槐跪在殿中,脸上的血已经凝住,额头髮青,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刚才他击鼓喊冤时,还能把话说得一套一套。
现在却不说了。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没话。
是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话,用不上了。
郑怀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色沉静。
我不得不佩服他。
铁匣都快被搜出来了,他还站得稳。
换成阿六,这会儿估计已经开始交代小时候偷吃点心的事。
阿六在我身后小声问:“公子,铁匣真在车上吗?”
“不一定。”
“啊?”
我低声道:“只是诈。”
阿六眼睛都瞪圆了。
“诈?”
“嗯。”
“那要是搜不到呢?”
“那就想別的办法。”
阿六差点哭出来。
“公子,金殿上也能这么赌?”
我看著邓槐。
“不是赌。”
“那是什么?”
“他怕了。”
邓槐听到“铁匣”两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辩解,是看郑怀恩。
这说明铁匣是真的。
他也確实带过。
至於现在在哪,我不知道。
但人一怕,就会露路。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有催。
裴慎站在左侧,神色温和。
王阁老闭著眼,像累了。
郑怀恩看似平静。
萧令仪站在我旁边。
她没有问我铁匣一定能不能找到。
她只是站在那里。
这比说什么都让我安心。
过了约莫半盏茶,殿外传来脚步声。
顾行之亲自回来了。
他手里托著一只铁匣。
很小。
黑铁包边,铜扣,匣角沾著一点泥。
邓槐看见铁匣,整个人瘫了下去。
阿六在我身后用气音喊了一句:“真有!”
我也鬆了半口气。
说实话,刚才我也不是很稳。
只是不能表现出来。
当官久了就会发现,很多时候人不是有底气才站直,而是站直了,看起来才像有底气。
顾行之把铁匣呈上。
魏直检查封扣后,道:“陛下,匣锁完整,未开。”
皇帝看向邓槐。
“这匣子是你的?”
邓槐嘴唇抖著。
“不……不是……”
顾行之冷声道:“在你车驾暗格中搜出。”
邓槐立刻改口:“小臣不知!定是沈安派人放进去的!”
阿六小声道:“他可真忙,什么都是公子放的。”
我没说话。
皇帝道:“开。”
铁匣被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叠底票。
一本薄册。
还有一枚小小的印。
魏直先取出底票。
户部郑房批药底票。
义仓米券总根。
慈恩寺水陆功德转票。
每一张都按月份绑好,边角整齐,显然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白芷被宣进殿辨帐。
她只翻了几张,脸色就沉下来。
“是真的。”
皇帝问:“如何判断?”
白芷道:“底票纸质、票號、撕口、印油、帐线都对。尤其米券总根,和丁满仓肚中那截残根能对上。”
她把那截从死人肚子里取出的底根拼上去。
撕口严丝合缝。
殿里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比什么证词都硬。
死人不会替沈安偽造撕口。
白芷继续翻,又取出一张药料底票。
“这张,也和南药棚药帐缺口能对上。”
宋医官拿过来看了看。
“药名、剂量、批號一致。”
我看向邓槐。
他已经说不出话。
接下来,是那本薄册。
魏直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只看了两页,眼神便沉了下去。
然后,他把薄册递给魏直。
魏直念道:
“江北灾民一口,折义米一斗,安民药一剂,水陆功德银一两七钱。”
“老弱病残,折三项。”
“青壮转运,另记。”
“病亡者,入水陆,不发实米。”
“能作证者,入静衣。”
“静衣不见天。”
殿里死寂。
我听著这些字,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一口人。
他们把人叫一口。
像粮,像牲口,像隨手可以折算的东西。
阿六在后头声音很轻:“公子,什么叫静衣不见天?”
我没有答。
他其实已经懂了。
只是人有时候不愿意懂。
魏直继续念。
“承熙十七年三月至五月,江北三府灾民名册共折一千三百二十七口。”
“实发粮,二成。”
“折银,三成。”
“功德,二成。”
“药棚静养,一成。”
“余二成,浮帐。”
王阁老睁开了眼。
裴慎脸上的温和也淡了一点。
赵观澜握紧了拳。
萧令仪脸色冷得嚇人。
皇帝没有说话。
他越不说话,殿里的气越低。
魏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几行。
江北賑灾,不可见饿殍入京。
名册先满,粮后补。
若灾民至京,以粥棚安民,以药棚静养,以寺中功德收尾。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私记。
郑怀恩。
殿里像被人抽空了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郑怀恩身上。
郑怀恩终於抬起头。
他没有跪。
这时候还能不跪,说明这人心里还有路。
皇帝缓缓问:“郑怀恩,你怎么说?”
郑怀恩行礼。
“臣有罪。”
阿六一愣。
我也看著他。
他认了?
不对。
果然,郑怀恩接著道:“臣有失察之罪。”
我心里冷笑。
又来了。
郑怀恩声音沉稳:“这本薄册,確有臣私记。但臣私记早在半月前便遗失。臣原以为只是家中小印丟失,並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是有人早有预谋,偷臣私记,偽造帐册,嫁祸於臣。”
邓槐猛地抬头。
他大概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郑怀恩还要把自己摘出去。
郑怀恩看向邓槐,眼神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