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的电话挂断了。
陆泽把手机扔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叫伊莎贝拉进来安排大摩的事。
他端起那杯早就不热的普洱,喝了一口。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公园大道上的车流似乎比前几天快了一些。红绿灯交替间,行人的步子也没那么沉重了。彭博终端上,标普500指数还在往上爬,新闻标题里不再是“崩盘”或者“大萧条”,而是“复苏的曙光”和“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脆弱的乐观。
陆泽看着窗外这幅“恢复正常”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和保尔森打的一个电话。
除了例行的信息互通,陆泽其实和保尔森探讨了一个问题:法案的缺陷。
它的原始设计是用七千亿去买银行账上的有毒资产。这是一个在理论上听起来很美,但在实际操作中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些复杂的cdo和mbs,在流动性冻结的市场里根本定不出一个公允价格。按账面买,是拿纳税人的钱补贴华尔街;按市价买,银行会立刻确认巨亏,当场破产。
光是搭建采购框架、走完估值流程,就需要几个月。而市场,连几个星期都等不了。
这个问题保尔森心里清楚,奥巴马在那次白宫会议上也提了。
真正有效的办法是放弃购买资产,直接给银行注入优先股资本”。简单,粗暴,立刻见效,甚至从负债表优化上来看比买毒资产好得多的多。
但在华盛顿,这条路走不通。
那些刚刚被民意逼着投了反对票、现在又要捏着鼻子投赞成票的国会议员们,能接受的极限就是“政府买资产”——因为听起来像是一笔投资,以后还能卖出去收回成本。
如果保尔森现在告诉他们,其实我们打算直接把钱作为资本打进华尔街那些骗子的账户里,国会会立刻炸锅,法案说不定又会会当场胎死腹中,或者引起巨大的分歧。
更讽刺的是,陆泽这几天引动的这波市场反弹和乐观情绪,反而让国会里那些人更加盲目。他们看着跳涨的指数,觉得“危机已经被解决了”,就更不可能接受任何更激进的救助手段。
保尔森知道这一切。他知道自己手里即将拿到一张七千亿的支票,却无法在第一时间把它花在最需要的地方。
陆泽没有再劝保尔森,因为他知道这是客观上的约束,没有办法。而且他知道,当市场逼着他无路可走的时候,他会顶着骂名,或者说在政治压力那时反而最小的时候,把方案改成直接注资。
但那是十月中上旬的事了。
从明天法案通过,到十月,中间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
陆泽看着屏幕上那条向上的绿色曲线,答案在他脑子里清晰无比。
法案明天通过,市场可能还会再涨一天,或者两天。
然后,机构投资者会开始算账。他们会发现那七千亿根本无法在短期内变成银行账上的流动性。他们会发现,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法案,解决不了眼前的信用冻结。
接着,雷曼倒闭的冲击波会彻底从金融系统传导到实体经济。企业盈利下调,失业率飙升,消费数据崩塌。全球经济衰退的信号会密集释放。
欧洲会更惨。有些国家可能会破产,老牌银行会濒临全面崩溃,非美货币对美元会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暴跌。
那才是真正的“主跌浪”。
街上那些步伐轻快的行人,交易室里那些看着绿色k线松一口气的交易员,还有cnbc上喊着“最坏时刻已经过去”的评论员。他们都以为自己看到了黎明。
但那不是太阳。
那是陆泽在几天前点的一把火——一封公开信,一百亿的注资声明,一个远日点的横空出世。这些东西制造出了短暂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