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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梁城中纵横天下

那股恐怖的压迫感让殿中的公卿大夫们同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压在了肩头。

修为稍弱者直接跪倒在地。

有几个年轻大夫双膝一软便磕在了席面上,额头撞在案角,磕出几声闷响。

修为深厚者也撑不过数息便弯下了腰。

公孙喜的手从斧柄上松开了,整条手臂垂下来,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须贾的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花白的胡须垂到了席面上。

魏齐的面色惨白。

他的修为在殿中算得上顶尖,已至金丹中期。

他咬牙撑着,双手按在案几上,脊背弓起,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可他撑了不到十息,双膝便弯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砖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洛璃俯视着跪伏于地的魏国重臣们,语气平淡。

“本神再说一遍,从今日起,魏国的军政要务由田文茵代管。诸位若还有异议,本神不介意让魏国朝堂换一批人。”

殿中鸦雀无声。

魏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石砖,脊背上的冷汗浸透了朝服的后背。

公孙喜跪在他旁边,脸上的虬髯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腮帮子上。

须贾跪在最后面,两只眯缝眼闭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其余的公卿大夫们跪了一地,有人伏地不起,有人瑟瑟发抖,有人连头都不敢抬。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香还在燃着,青烟从鹤嘴里袅袅升起来,从跪伏的公卿们头顶上飘过去。

田文茵站在洛璃身后,看着满殿跪伏的公卿大夫,鹅黄长裙之下的身姿挺拔如松。

她走到洛璃身侧,微微欠身。

“主人,魏国朝堂已经臣服。”

洛璃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议事殿。

红裙的裙摆拂过门槛,白发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银辉。

田文茵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鹅黄长裙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两人穿过王宫的石板路,从宫门中走出去。

守门的甲士看见她们出来,齐齐低下头去,让开了路。

宫门外的石桥上,几个候着的魏国小吏正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看见田文茵出来,赶紧缩回脑袋,装作在数桥上的石狮子。

而魏国王宫之外的天空,此时此刻晚霞如血。

……

魏国朝堂臣服之后,田文茵正式接管了魏国的军政大权。

接管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孟尝君府的三千门客。

那日清晨,孟尝君府前的大街上挤满了人,从府门一直排到街尾的牌坊底下。

有穿长衫的谋士,袖中揣着竹简,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策论。

有短打扮的武人,腰间别着刀剑,脚上蹬着磨得起了毛的草鞋。

有背着剑的游侠,剑柄上缠着不同颜色的穗子,有的鲜红,有的靛蓝,有的褪得发了白。

有揣着算筹的商贾,手里捏着算盘,指节上还沾着墨渍。

三千人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街坊邻居扒着墙头看热闹,卖早食的摊子干脆把炉子支到了人群边上,生意比平日好了三倍。

卖蒸饼的老汉一屉接一屉地往外端,蒸笼里的白汽升起来,把半条街都笼得雾蒙蒙的。

卖茶汤的婆子提着铜壶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茶碗搁在托盘上,碗里的茶汤愣是一滴没洒。

田文茵在府门前摆了一张长案。

案上铺着魏国的舆图,图幅三尺见方,羊皮为底,墨线勾勒出山川城池。

她站在案后,鹅黄长裙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乌发以一根白玉笄绾得利利落落,鬓角连一根碎发都没有。

手里捏着一把令签,签上以朱砂写着地名,字迹锋锐利落,是她连夜写出来的。

她将令签按在舆图上,先点了北境三城。

第一个门客出列时还微微弓着腰,脚步有些犹豫。

田文茵将令签递过去,又附了一封密函,声音清朗而沉稳:“邺城防务,三日内到任。城中守将若问,便说是孟尝君府的手令。”

那门客接过令签与密函,腰不弓了,步子也稳了,转身便往城外走。

第二个门客点了西境少梁渡口,第三个点了南境睢阳,第四个点了东境隘口。

点到第十个时,队伍里已经没人犹豫了,人人昂着头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

三千门客从清晨点至午后,不到两个时辰便分派完毕。

有的往北境去接管城池防务,有的往南境去调度粮草,有的往西境去监视韩国动静,有的留在城中协理政务。

令签发完,长案上的舆图被风吹得卷了角,田文茵伸手按了按,将图角压平。

她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的朱砂标记,三千门客撒出去,魏国的舆图上几乎每一处要冲都有了着落。

洛璃在大梁城中停留了数日。

每日在孟尝君府中饮茶观棋。

田文茵将魏国的舆图重新铺在案上,以朱笔勾画出各地的兵力部署与粮草储备。

洛璃偶尔在舆图之上指点几处,每一处都切中要害。

有一回她指着鸿沟水道与黄河交汇处的一处渡口,指尖点在羊皮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说此处应当增设烽燧。

田文茵低头一看,那渡口虽然不大,可两岸地势平坦,若敌军从此处渡河便直插魏国腹地。

她当即便安排人在渡口两岸各修了一座烽燧。

又有一回洛璃将手指点在魏国东境的一处盐场,指尖在盐场周围画了个圈,说盐场周围的戍卒太少,若有流寇来劫盐便是一桩麻烦。

田文茵查了查簿册,果然盐场只驻了五十个戍卒,当即调了三百人过去。

还有一回洛璃指着舆图上魏国南部的一处粮仓,说粮仓距官道太近,若官道被截粮仓便成了摆设。

田文茵看了看地形,将粮仓挪到了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里,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好守难攻。

这一日,田文茵向洛璃禀报,魏国北境的赵国近日调动频繁,似乎有意南下。

她将舆图上的几枚朱砂标记指给洛璃看。

赵国境内的骑兵营地从三处增加到了五处,每处营地距魏国边境都不足三日马程。

营地的布置也有讲究,五处营地呈扇形展开,扇面正对着魏国北境的几处山隘。

田文茵以势道之术推演了赵国的动向。

她将棋盘投影铺在舆图之上,纵横十九道间棋子翻动,推演了三遍,每一遍的结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赵国可能趁魏国朝堂动荡之际发动突袭。

洛璃听完田文茵的禀报,墨眸微眯。

她走到舆图之前,看着魏国北境与赵国的交界处。

赵国多骑兵,战力强悍,若趁魏国朝堂动荡之际南下,魏国北境确实难以抵挡。

她俯身细看舆图上的地形,手指沿着两国交界处的山脉走势划过去。

北境多山地,山势从西向东连绵起伏,中间有几处山口可以通行大军,其余地方皆是峭壁深谷,骑兵难以展开。

她将几处山口的名字一一念出来:“青石口、马鞍岭、狼牙谷。这三处最宽,赵军若来必走此处。”

洛璃在舆图之上勾画了几处,朱笔在羊皮面上勾出三道弧线,对田文茵道:“赵国的骑兵虽然强悍,但北境多山地,骑兵的优势无法充分发挥。你可在北境的山隘处设伏,以逸待劳。青石口最宽,赵军主力必走此处,你在此处设第一道伏击。马鞍岭次之,设第二道。狼牙谷最窄,设第三道。三道伏击线不必摆得太密,前后间隔二十里,让赵军进了口袋再收口。”

田文茵点头应下,随即着手调兵遣将。

她将北境的守军从各城抽调出来,集中在三处山隘背后。

青石口背后放了五千人,马鞍岭背后放了三千,狼牙谷背后放了两千。

又让门客们组织山民在山隘两侧的崖壁上堆了巨石与滚木,石头堆得比人还高,滚木用藤条捆着,一头系在崖壁的老松树上,另一头悬空,只消一刀砍断藤条便能砸下去。

一切布置妥当之后不过三日,赵国的骑兵便到了。

那是一支万人的骑兵。

从赵国北境南下,马蹄踏在官道上震得路旁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赵军的骑兵果然精锐。

马匹都是高头大马,肩高足有七尺,马鬃编成了细辫,辫梢上系着铜铃。

骑士披着轻甲,甲片以牛皮与铁片合制,轻便而坚韧。

腰间别着弯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马背上还驮着三天的干粮与草料,粮袋是皮子缝的,鼓鼓囊囊地绑在马鞍后面。

赵军将领显然也探查过魏国北境的地形,知道山隘难行,便选了青石口这处最宽的山口,准备从这里突破。

可那山口虽然最宽,两侧的崖壁却最高。

崖壁高约二十丈,壁面上长满了老藤与苔藓,从底下往上看,连崖顶的树冠都看不真切。

魏军早已在崖壁上埋伏了整整两日。

伏兵们趴在崖顶的草丛里,身上盖着树枝与茅草,连战马都蒙了嘴套,生怕发出声响。

赵军骑兵进入山口时,前队已经过去了大半,后队还在山口外面排着。

前队的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轰轰的像闷雷滚过石面。

后队的骑士还在说笑,有人从粮袋里摸出肉干来嚼,有人把弯刀抽出来又插回去,试试刀鞘松不松。

就在这时候,崖壁上的魏军推下了第一批巨石滚木。

轰隆隆的巨响从山口里传出来,像打雷似的,石头砸在骑兵队列中间,将赵军截为三段。

前队想要回头,后路已经被巨石堵死。

后队想要往前冲,前面的同袍挤成一团,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反倒把后队也冲散了。

两侧崖壁上的魏军弓弩手趁势放箭。

箭矢从高处射下来,赵军骑士的轻甲挡不住居高临下的箭雨,纷纷中箭落马。

有骑士被箭射穿了肩窝,弯刀脱手飞出,人从马背上栽下来,脚还挂在马镫里,被惊马拖出去十几步远。

有战马被巨石砸断了腿,倒在地上哀鸣,背上的骑士摔出去撞在崖壁上,半天爬不起来。

有什长扯着嗓子喊“往后退”,可后队的人听不见,还在往前挤。

整个山口里乱成了一锅粥,人喊马嘶,石滚木砸,箭矢嗖嗖地飞。

田文茵坐在中军的指挥车上,将棋盘投影铺在山口上方,每一枚棋子的移动都对应着战场上的一队人马。

她看着棋盘上赵军的黑子被截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便下令将第三道伏击线的滚木也放了下去。

狼牙谷的守军砍断藤条,滚木从崖壁上砸下来,将赵军的后队彻底封死在山口外面。

那支万人骑兵在山口里折损了大半,余部丢盔弃甲往北逃。

逃出山口时清点人数,只剩不到四千。

赵军大败的消息传到大梁城时,魏国朝堂之上的公卿大夫们正在议事殿中议事。

田文茵站在殿中央将战报读了一遍。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魏齐坐在上首,三角眼半阖着,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公孙喜的虬髯抖了两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斧,又看了看田文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须贾倒是反应最快,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连说了三个“善”字,圆胖的脸上堆着笑。

其余的公卿大夫们也纷纷起身,向田文茵拱手道贺。

田文茵还了一礼,面上没有太多得意之色,只是将战报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出了议事殿。

她走出殿门时,脚步比平日轻了几分,鹅黄长裙的裙摆拂过门槛,在午后的日光中翻了一翻。

洛璃在大梁城中的声望日隆。

魏国的修士们私下议论,说孟尝君府中来了一位神秘的白发女子,修为深不可测,谋略更是超凡入圣。

有人猜测她是某位隐世圣人,说她眉心那道暗金竖痕是上古某种失传的印记,连着某位上古大能的道统。

也有人猜测她是天外之人,说她那一头白发不似凡间颜色,身上那股气息更是与中原修士截然不同。

茶楼酒肆里甚至有人开了赌局,赌她到底是哪一家的圣人,押注的人还不少。

有押儒家的,有押道家的,有押兵家的,还有个醉汉押了一枚刀币在“上古妖魔”上,引得满堂哄笑。

这些议论传到洛璃耳中时,她正在孟尝君府中饮茶。

听罢只是笑了一笑,没有理会。

她端着茶盏靠在竹椅上,白发散在肩头,红裙铺在膝上,眉心的暗金竖痕在茶汤的热气中若隐若现。

这一日黄昏,洛璃正在孟尝君府中饮茶。

院中的老槐树开了花,满树的白花压得枝头低垂,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铺得石桌上一层碎雪。

有几朵落在茶壶盖上,被壶身的热气一烘,花瓣蜷了蜷。

田文茵从朝堂回来,鹅黄长裙的裙摆上沾了些许尘土,靴尖也蒙了一层灰。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洛璃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仰头灌下去,喉头上下滚动,一盏茶下去了一半。

她放下茶盏,背靠着石桌的边沿,肩膀塌了一截,面色之中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

眼下的青痕比前几日深了几分,颧骨上的红晕也淡了。

洛璃看着田文茵疲惫的面容,伸手覆上田文茵的手背。

邪神之力从掌心渡入,田文茵感到一股暖流从手背蔓延至全身。

从经脉到肌肤,从肩颈到腰背,像是有一双温热的手将她紧绷的筋络一寸一寸揉开了。

疲惫之感一扫而空。

她抬头看向洛璃,美目之中带着一丝感激。

洛璃收回手,语气随意:“魏国已定,下一步是韩国与赵国。韩国地处魏国西侧,国力较弱,可以势道之术迫其归附。赵国骑兵强悍,需要以兵家之术破之。”

田文茵点头道:“韩国国小力弱,若魏国陈兵边境,韩王必然屈服。韩国朝中主事的是韩王身边的相邦申不害的族侄申平,此人胆小怕事,只要魏国的兵马在边境上走一圈,他便该递降表了。赵国则不同,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赵国骑兵冠绝天下。若要破赵,需从内部瓦解。”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内部瓦解?”

田文茵道:“赵国朝堂之上有两位权臣,一主战一主和,互相倾轧。主战的是赵国的上将军赵奢,此人能征善战,在军中威望极高,赵王对他言听计从。主和的是赵国的相邦蔺相如,此人善于外交,主张与魏韩修好,朝中的文臣大多站在他这边。两人在赵王面前各有拥趸,势同水火。若派人挑拨离间,赵国朝堂必生内乱。内乱一起,赵国便无力南顾。”

洛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大梁城的暮色映入眼帘,街市之上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一盏的暖黄光晕从窗口与门缝里透出来,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将一把碎金撒在了暮色里。

她看着大梁城的夜景,沉吟片刻后道:“赵国之事,本神亲自去一趟。韩国与魏国之事,便交给你了。”

田文茵起身走到洛璃身侧,鹅黄长裙与红裙在窗前交叠。

她看着洛璃的侧脸,忽然道:“主人,您吞噬此方天地之后,我们会怎样?”

洛璃侧头看了田文茵一眼。

墨眸之中映出鹅黄长裙女子略带紧张的面容,那双端庄秀丽的眉眼之间藏着一点她平日绝不会流露的东西,像是怕听到某个答案,又像是怕听不到某个答案。

洛璃伸手揽住田文茵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田文茵没有抗拒,只是将脸埋在洛璃肩头。

洛璃的发丝拂过她的面颊,带着那股极淡的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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