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头来。
书房的门正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
书房的门被推开,洛璃迈步走入。
姜诸儿猛然站起,右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他认出了这个白发女子,那日临淄城外官道上的惊鸿一瞥,他当时便觉得此人不凡。
洛璃在书房中央站定,红裙拖曳于地。
她环顾四周,书架上摆满了竹简与玉简,案上铺着一张齐国的舆图,图上以朱砂标注了各路兵马的调动方向。
洛璃看了一眼舆图,唇角微弯:“太子殿下倒是勤勉。”
姜诸儿拔出腰间长剑,青冥剑诀全力催动,剑身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剑芒。
他沉声道:“你是何人?擅闯东宫,可知是什么罪过?”
洛璃歪了歪头,语气慵懒。
“罪过?本神行事,从来不在乎什么罪过。”
姜诸儿不再多言。
他足尖一点,身形暴起,长剑一振,青冥剑气化为一道青色的剑虹直刺洛璃咽喉。
这一剑倾尽了他的全力,丹田中积蓄多年的灵力在一瞬间全部涌出,剑尖之上凝聚的灵力密度高得骇人,空气被剑锋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剑虹划过之处,木地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竹简与玉简被剑气波及,碎成齑粉。
这一剑足以斩断金石,便是稷下学宫演武场上那些以防御见长的兵家弟子全力凝出的护体煞气,在这一剑之下也撑不过三息。
洛璃没有闪避。
她只是抬起右手,以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她的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摘一朵花,可那两根手指却精准得如同铁钳。
拇指与食指合拢的瞬间,青色的剑虹在距离她咽喉尚有半尺之处戛然而止。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铮鸣,像是垂死之兽的哀嚎。
剑尖上凝聚的灵力在两根手指之间疯狂旋转,试图突破那一道夹持,可那两根手指纹丝不动,像是两座山合拢在了一起。
姜诸儿全力催动灵力,丹田中的灵力倾泻而出,经脉被灵力撑得胀痛,青冥剑诀运转到了第七重的极限,长剑却纹丝不动。
他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沿着剑柄传入掌心,传入手臂,传入胸口,五脏六腑都在那股反震之下颤了一颤。
洛璃两指微微用力。
青锋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
先是剑尖上那一层青色的剑芒崩解开来,化为细碎的青光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是剑身本体,从剑尖向剑柄方向,一寸一寸地裂开,裂口平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碎裂的剑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面之上,有的弹到竹简堆里,有的滚到案脚边,最大的一片落在姜诸儿的靴前,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青色的灵光,亮了一亮便暗下去。
姜诸儿虎口迸裂,鲜血沿着剑柄滴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散落的竹简上,在墨字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踉跄后退,背脊撞上身后的书架,书架被撞得向后一歪,架子上的竹简与玉简哗啦啦地倾倒下来,砸在他的肩头与背上。
竹片与玉片在书房的地板上铺了一地,他跌坐在竹简堆里,后背抵着歪斜的书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洛璃松开手指。
指间只剩一截剑柄,她随手一抛,剑柄落在姜诸儿脚边,弹了两下便不动了。
她走到姜诸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齐国太子。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白皙的面容上,将那眉心的暗金竖痕映得格外清晰。
姜诸儿仰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美得不像凡物,可美得越盛,越衬出那双墨眸中令人胆寒的东西。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淌过鬓角,淌过腮边,滴在衣领上。
可他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不甘与狠厉,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毒蛇,明知不敌还要龇着毒牙。
洛璃伸手捏住姜诸儿的下巴。
她的指尖贴着下颌的肌肤,微微用力,将那张俊美而阴鸷的面容抬起来对着自己。
她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唇形薄而锋利,下颌的线条利落如刀裁。
单论容貌,此人在齐国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可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阴狠与怨毒,将原本的五官都衬得扭曲了几分。
洛璃的墨眸之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派人去杀文姜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姜诸儿咬牙道:“文姜是我的妹妹,我杀她与否,与你何干?”
洛璃闻言轻笑。
那笑声从鼻腔里漫出来,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弄。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红裙的裙摆拂过满地竹简,竹片在裙摆之下无声地碎裂开来。
她站在书房中央,晨光从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铺在姜诸儿身上,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妹妹?你派人去杀自己的妹妹,倒是理直气壮。”
她微微偏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本神最厌恶的便是你这种人。明明卑劣至极,却总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姜诸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符。
那玉符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极细密的暗纹。
他将玉符攥在掌心,猛然捏碎。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黑色的光柱从他身上冲天而起,撞碎了书房的窗扇,撞开了屋顶的瓦片,直直地射向临淄城上空。
光柱在百丈高空炸开,化为一朵巨大的黑色烟花。
烟花持续了数息才散尽,黑色的余烬从空中飘落,落在东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宫墙外的街市上,落在行人的肩头发间。
路旁的行人纷纷驻足抬头,有人认得那是黑冰台的紧急求援信号,面色大变,拉着同伴快步躲进了路旁的店铺中。
洛璃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朵渐渐消散的黑色烟花,面色不变。
她低头看向姜诸儿,目光像是在看一只临死前还要蜇人的蝎子。
“求援?”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觉得黑冰台的那些死士能救你?”
姜诸儿咬牙不语。
他的后背抵着歪斜的书架,竹简的棱角硌进脊背的皮肉里。
他只是死死盯着洛璃,眼中满是怨毒,那怨毒浓稠得像是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不到片刻,东宫之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从正门涌入,有的从侧墙翻入,有的从后院的角门冲进。
数十名黑冰台死士从各处赶来,将书房团团围住。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衣襟内侧绣着玄鸟踏剑的暗纹,腰间别着短刀或短剑,还有几人背着弓弩。
为首者是一名黑衣老者,身形干瘦,面容枯槁,颧骨高耸如两块岩石,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如同两盏鬼火。
他是黑冰台的副统领,修为已半步踏入元婴。
姓屠,名岸,在黑冰台中待了四十年,手上沾过的血比临淄城一年的雨水还多。
他接到求援信号时正在东宫地下的暗室中打坐,信号一起他便知道出了大事,当即召集了东宫附近所有能调动的死士赶来增援。
黑衣老者破门而入。
他的脚踩在散落的竹简上,竹片在脚底碎裂成渣。
他看到姜诸儿跌坐在书架下,虎口迸裂,长剑碎裂满地,面色骤变。
他双手结印,十指翻动如轮,一道黑色的煞气从他身上爆发而出。
那煞气浓稠如墨,在半空中凝为一只巨大的黑色鹰隼虚影,鹰隼展开的双翼足有丈许宽,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辨,鹰爪如铁钩般弯曲,带着破空之声直扑洛璃后背。
洛璃没有回头。
她只是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那道竖痕亮了一亮,从暗金色变为一种极深的琥珀色,光芒只闪了一瞬便暗下去。
那只黑色鹰隼虚影在距离她后背尚有数尺之处便如烟消散。
鹰隼的翅膀碎成黑色的烟气,鹰爪化为点点黑光,鹰身崩解为一团浓稠的煞气,在空气中翻卷了两下便彻底没了踪迹。
黑衣老者闷哼一声,口鼻之中同时涌出鲜血。
他的护体煞气在鹰隼被破的那一瞬间便受了重创,经脉中的灵力逆冲,从丹田一路烧到喉咙口。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洛璃的背影,眼中满是惊骇。
那一击凝聚了他半步元婴的全力,便是稷下学宫那几位圣人门下最顶尖的弟子,也不敢以肉身硬接。
可面前这个白发女子连头都没有回。
洛璃转过身来。
她面对黑衣老者与涌入书房的黑冰台死士,红裙在转身时旋开,像是一朵开在血泊中的花。
书房门口与窗户外已经挤满了人,黑衣死士们手持短刀短剑,弓弩手已经拉开了弦,箭尖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
有人正在往书房里冲,脚踩在竹简上发出杂乱的脆响。
洛璃抬起右手。
邪神之力从掌心倾泻而出,化为一道黑色的浪潮。
浪潮从她掌心涌出时只有一尺来高,向前推出一丈便涨到三尺,推到书房门口时已经涨到丈许,将整个门口封得严严实实。
浪潮所过之处,黑冰台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虚无。
最前面的一排死士被浪潮吞没,衣料、血肉、骨骼、灵力,在同一瞬间崩解为最细碎的齑粉,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第二排死士想要后退,可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涌,两拨人撞在一起,挤成一团。
浪潮推过去,那一团人便没了。
有人拉弓放箭,箭矢离弦之后只飞出一尺便被邪神之力侵蚀,铁制的箭镞锈蚀崩碎,木制的箭杆化为焦炭,羽毛箭尾燃成灰烬。
有人转身想跑,可浪潮的速度比人腿快得多,从背后追上来,一裹便没了。
黑衣老者拼尽全力以全部修为凝聚护盾。
他将毕生的煞气压缩在身周,凝成一面黑色的盾壁。
那盾壁足有半尺厚,煞气在盾面上流转如墨汁在宣纸上洇开。
黑色浪潮撞上盾壁,盾壁上裂开第一道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是蛛网,又像是干涸的河床。
盾壁在黑色浪潮之下支撑了不到一息便碎裂成漫天光点。
光点消散之前还亮了一亮,映在黑衣老者惊骇的面容上,然后便暗了下去。
黑衣老者的身体在邪神之力的侵蚀下迅速消散。
他的双脚先化为乌有,然后是双腿,然后是腰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消失,张大了嘴想要喊些什么,可从喉咙里发出的只有一声极短的、被截断的气音。
他最后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是极度的恐惧与不甘。
那双原本亮如鬼火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依然死死盯着洛璃,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可他的灵魂也在同一瞬间被邪神之力碾碎了。
数十名黑冰台死士在数息之间尽数化为乌有。
书房门口空了,窗户外面也空了。
地上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兵器,甚至连衣料的碎片都没有留下。
只有几支锈蚀的箭镞还嵌在门框上,证明方才确实有人来过。
书房之中只余洛璃与瘫坐在地的姜诸儿。
姜诸儿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了全过程。
他看见洛璃抬起手,看见黑色浪潮涌出,看见黑冰台死士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看见屠岸的护盾碎裂,看见屠岸的身体化为乌有。
他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他的牙齿格格作响,上下两排牙磕在一起,磕得腮帮子发酸。
他的下腹传来一阵湿热,衣袍的下摆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失禁了。
齐国太子,齐僖公的嫡长子,稷下学宫最得意的门生之一,此刻瘫坐在满地竹简之中,像个被吓破胆的孩童。
洛璃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嫌弃。
那嫌弃极淡,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便被一层冷漠覆盖。
她走到姜诸儿面前,蹲下身来。
红裙的裙摆铺在地板上,盖住了几片碎裂的竹简。
她伸手按在姜诸儿的头顶。
掌心贴着发冠,发冠上的玉珠硌着掌心,她也不在意。
邪神之力从掌心灌入。
姜诸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声从胸腔中挤出来,从喉咙里撕出来,从牙缝里迸出来。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脊背离开书架,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回地上。
他的修为、他的记忆、他的魂魄,在邪神之力之下被寸寸碾碎。
青冥剑诀的七重修为被剥离时,他的经脉像是被人从体内抽出来一样痛。
从幼年起修习的每一门功法、吞服的每一颗灵药、突破的每一个境界,都在同一时刻化为齑粉。
然后是记忆。
五岁那年第一次握剑,十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朝堂上得到齐僖公的赞赏,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在文姜的寝殿外站了一整夜。
那些记忆一片一片地碎裂,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最后是魂魄。
魂魄的消散是最安静的,安静得像是一盏灯被捻灭了灯芯。
片刻之后,姜诸儿的身体软倒在地。
他的四肢摊开,头歪向一侧,双目圆睁,瞳孔涣散。
那双眼睛里的阴鸷与狠厉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洞的玻璃般的死寂。
他的面容扭曲,五官像是被人揉搓过的泥塑,嘴角歪着,露出半截咬断的舌头。
极度的痛苦与恐惧在他脸上凝固成了一副面具,连死后都没有松开。
洛璃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低头看了姜诸儿的尸体一眼,目光中没有厌恶,没有快意,什么也没有,像在看一块用完的抹布。
她转身走出书房。
红裙拂过门槛,拂过廊下的木地板,拂过东宫正殿的玉石台阶。
东宫之外,闻讯赶来的齐国禁军与公卿大夫们已经将宫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禁军甲士持戈而立,公卿大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面色各异。
有人脸色铁青,有人面带忧色,有人握着腰间玉组的手在微微发抖。
方才那道黑色烟花在临淄城上空炸开时,整座城池都看见了。
黑冰台的紧急求援信号,上一次出现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洛璃。
那个白发红裙的身影从东宫中缓步走出。
白发在日光下泛着银光,一根根发丝都像是镀了一层白蜡。
红裙不染纤尘,裙摆拂过东宫门前的石阶,石阶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像是自家庭院中散步。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铺在东宫门前的青石板广场上。
无人敢上前阻拦。
禁军甲士握着戈杆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缝间全是汗。
有人的戈尖在微微抖动,碰在同伴的甲胄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公卿大夫们纷纷退避到路旁,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拿袖子遮住半张脸。
一个老大夫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被身旁的同伴架着拖到了廊下。
洛璃穿过东宫门前的广场,沿着主街向清漪园的方向走去。
临淄城依旧繁华热闹。
东市口的炙肉摊子还在烤着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地响。
西市拐角的鱼羹摊已经开张了,摊主正往锅里下鱼茸,白色的汤在锅中翻滚。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着一只花猫跑,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铃铛。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菜的、买布的、挑担的、推车的,各忙各的,仿佛方才那场血腥杀戮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