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沉默了一会儿,“顾尘,我是不是很坏?”
“不要这么想。”顾尘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她,他本来就不是擅长安慰别人的人。 常悦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几乎被街上的动静盖住。 “其实我记性挺好的,上学的时候老师还总是夸我背书又快又好,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难看。 顾尘认真地想,“可能是人在不同的事情上专注力不同。” “那不就更说明我坏了吗?”常悦看起来快哭了,“干巴巴的文字能记住,活生生的人却记不住。” “我记得胡西个子没有很高,记得他的猪肉摊,可他眼睛是圆的还是长的、鼻子是塌的还是挺的,我想了半天都想不起来。” 顾尘认真地说,“没事的,真的没事。” “我先帮你回忆大娘的样子。” 街上刚好有人吆喝,一个卖绢花的老妇人正招呼一个姑娘,声音又尖又亮。 “大娘头上总包着一块红布。”顾尘看了一眼忽然说。 常悦转过头看他。 “布洗得褪色了,大娘总包得很低,把眉毛压住半截,这样头发不用经常洗,胡西可以少操心。” 常悦因为顾尘的话,大概有了一点印象,“她左边眉毛上头有颗痣,”她很快接了一句,声音有点急,“是不是?” “是的。”顾尘笑道,“一小颗,颜色也很浅。” 常悦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些我好像能记起来了。”她说,“我记得她安慰胡西,声音很温和,听着就让我想哭,可她的脸……我一闭眼就是白蒙蒙的一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 “我以前以为,只要是重要的记忆就不会忘。”她有些感慨地说,“原来不是……人是会忘的。” 就算是很重要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甚至有些时候会像手里的沙子一样,抓得越紧,忘得越快。 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常悦看了一圈,忽然说想继续走走。 她因为顾尘的话想起大娘的样子,也想起大娘和胡西相处的情形,她虽然看得不多,但印象深刻。 胡西的脸也逐渐浮现在她脑海中。 顾尘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他们现在确实需要一个散散心的时间。 他跟在常悦身边慢慢走,两人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里黑许多,只有头顶一线天和巷口的光隐约照进来,不过还好,有顾尘在身边,常悦不怎么怕。 两人走到街口一下子亮堂起来。 街上比他们来的另一条街热闹许多,常悦跟顾尘之前没往这边走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春风楼生意变好的缘故。 一眼看过去棚子挨着棚子,一溜排出去,直排到桥头。 烧馄饨的锅冒着白汽,叫卖声少了许多,毕竟天渐渐黑了。 还有卖糖炒栗子的汉子拿铁铲在锅里翻,沙子和板栗一起哗啦哗啦响,焦甜的味顺着风飘过来,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再往前有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卖绢花,面前铺一块灰布,上头摆着一排排红绿的花,花瓣是用碎绸子扎的,用料可讲究 两个脚夫走过,其中一个蹲下去挑了一朵别在扁担头上,另一个笑他,看着非常和谐美好。 常悦的声音里有点惊讶,“我还以为镇上都是一到天黑就没人了,这条街倒是不一样。” 顾尘也往四处看了看。 “大概是码头那边过来的船多了。”他说,“我前几天在河边画画,看见好多货船靠岸,卸的都是南边的布。” “布?” “嗯,汀兰说以前这条街的铺子进货要走陆路,车马费贵,东西就卖不动。”顾尘温声解释着,“现在水路通了,货便宜,人大概也跟着多起来。” 常悦没说话,眼睛跟着一个跑过去的孩子。 那孩子手里攥着半个糖人,还回头跟小伙伴说说笑笑,一下子跑急了,人撞在墙上,糖人也掉在地上。 常悦摇摇头,“人间惨案。”。 那孩子仿佛愣住了,站住看着,竟然没哭,四周观察了一下,趁其他小伙伴不注意,直接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 顾尘看呆了,“这吃下肚恐会腹痛。” 常悦倒是笑得挺开心,“没事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孩子的肠胃虽然脆弱,但也没你想象的这么脆弱,我小时候就……” 顾尘耐心听着,常悦却突然不讲了。 “你小时候怎么了?” “没什么。”常悦不自在地收回视线,“就是挺感慨吧,小朋友开心看着就让人开心。” 这条街真的很热闹,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区域限定,夜色越发浓厚,天快完全变黑,人却越来越多了。 街面上人头攒动,说话声、笑声、还有各种店铺的叫卖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蒸汽一直漫到屋檐底下。 常悦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顾尘。” “嗯?” “你会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吗?” 顾尘的脚步慢下来。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把刚刚随手买的热乎栗子拿好,捏开一个,剥出仁来,递到她嘴边。 常悦没有有些懵懵地张嘴吃了。 “我画过他。”顾尘说。 常悦抬起头。 “在肥水镇的时候,我给胡西画过一张像。”他手上没停,很快又剥好一颗,“我画的时候,大娘在旁边看着,我就顺手也画了一张,只是画得匆忙,没有画完全身,只到肩膀。” “画呢?” “大娘那张给胡西了。”顾尘说,“他说要留着,走的时候……交代了那张画他要贴身收着。” 街上还是很热闹,卖馄饨的掀开锅盖,白汽蒸腾起来,常悦站在白汽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挺好的,土葬确实能给人留给念想,就好像胡西只是睡着了,大娘以一幅画的形式存在,会一直一直陪着他。” 顾尘听到常悦的说法也有些动容。 “胡西的还在?”常悦接着问。 “嗯。” “挺好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胡西长什么样了,也会不断有人因为那幅画认识胡西。” 永永远远。 顾尘想,这可能就是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