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车才往回走。
涂氏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包里是那件小衣。 她拿东西包好塞给汀兰,汀兰推了好几次都没推掉。 “你拿着。”涂氏说,“我留着是个念想,你拿去才是你的,而且这本该是你的。” 汀兰没说话,伸手把包袱抱在怀里,一只手一直摁着。 小雀站在她身边,走一步回一次头。 “母亲别担心,”她说,“我一有空就来,这点距离我脚走着来都成。” 涂氏的手在半空停住,嗔怪,“下次你要是还敢靠腿跑来,我就狠狠打你的腿。” 小雀缩紧了身体,点点头:“不敢不敢,我肯定雇驴车。” “最好是。” “母亲我是认真的,我还来看你做饭,母亲做的饭最好吃。” “糊粥也好吃?” 小雀闻言呆住,但涂氏很快就笑眯眯道:“呆瓜,好我教你,做糊了也不怕。” 车已经动了,小雀掀着帘子往外看,一个劲跟涂氏挥挥手。 很快车就走远了。 常悦回头看见涂氏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院门,一只手朝他们挥着,那只手上满是口子,在暮色里有些刺眼。 她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也挺好看的。 劳作留下的痕迹。 顾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却是翘着的。 他这一趟,不虚此行。 车轱辘咕噜咕噜地响。 小雀坐在汀兰腿上,已经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的手还攥着汀兰的衣襟,攥得很紧,好似怕一松手又会回到从前流浪时的情形。 这孩子还是有点没安全感。 “汀兰姐。”她迷迷糊糊地说。 “嗯?” “那个调子,我一直记得,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母亲心里才没那么难受。” 汀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的。”她说,“我记得你晚上喊母亲的样子,从那时我就知道,你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排斥你母亲。” 小雀听得又有点想哭,但太困太累,很快就被汀兰拍着后背哄睡着了。 春风楼的灯一般在晚上亥时熄灭。 一行四人回来已经很晚了,汀兰回来以后都没上楼,而是直接进了自己那间屋子,还把门闩上了。 今天确实发生了太多事,她需要消化一下也正常。 常悦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没有动静才转身往后厨走。 后厨的灶还没冷,老妈子蹲在门槛上剥豆子,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 “常姑娘,今儿回来得晚。” 常悦的交际手段不是吹的,这位老妈妈昨天才认识常悦,但今天就已经和常悦相谈甚欢。 “嗯。”常悦在灶边烤手,手指头被风吹得发僵,“小雀呢?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在二楼廊子里呢,抱着个包坐了半天了。”老妈子压低声音,“我问她饿不饿,她摇头,问她冷不冷,她也摇头,就一直坐着。” 常悦笑了笑,“这孩子现在是需要安静,但可不能冻着。”。 她端了碗热汤上楼。 小雀果然坐在廊子的木凳上。 她抱着那个油纸包,两条腿悬空晃着,脸冲着楼下的院子。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几个姑娘在收拾晾衣的竹竿,嘻嘻哈哈的。 “常姐姐。”小雀听到声音回头看她。 “给你的。”常悦把碗递过去。 小雀接过来,却没喝,只用手指头在碗沿上划来划去。 “楼下她们都在说。”她说。 “说什么?” “说钱夫子死了。”小雀的声音很平,“是被人用绳子勒的,就挂在他自己家的房梁上,县太爷已经派人查了好些天,查到的都说是有仇才会把人这么活活累死。” 常悦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话她早前也听见了。 几天前在县衙门口,就有个卖炊饼的小贩跟人说过,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从一个八岁的孩子嘴里也听到,她才觉得这事是真的落在身上了。 现在事情发展已经一目了然,尽快解除顾尘身上的嫌隙是最要紧的事。 “那你想问什么?”她问。 小雀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还是有些红。 “他是我爹对吧?”她说,“他真的死了吗?我都还没见过他。” “是。” “那……是谁杀的?” 常悦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来。 顾尘从楼梯口上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他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停,把灯放在廊子的栏杆上。 “暂时还没查清楚。”他说,“但小雀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把凶杀绳之以法的。” “顾尘哥哥,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凶手,你知道凶手可能是谁吗?” “目前只是猜测,说出来也没有一样。” 小雀把碗放下来,手指头绞着自己的衣角,一圈又一圈。 “我娘,”她小声说,“我娘是不是……”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常悦看见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好似怕挨打。 “不是。”顾尘很快地说,“没人怀疑你娘,小雀你也不要乱说。” “可是……”小雀抬起眼,“如果是我娘,我也不怪她。” 她说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的,好似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了。 “我父亲把我丢给别人,自己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娘那么可怜,他还那样……”她顿了顿又说,“无论我娘做了什么,我都支持她。” 常悦听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她十岁的时候,还在为了一块好看些橡皮跟孤儿院的其他小伙伴打架,打输了还哭鼻子,小雀这都…… “你还小,”她说,“别想这些。” “我不小了。”小雀说,“我都十岁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把那个油纸包抱得更紧了些。 “我想见见他。” 这一下,廊子里静得只剩下楼下几个女孩子说说笑笑的声音。 顾尘蹲下身,和她平视。 “小雀,”他说,“你要知道,现在见他,只能见到尸首。” “我知道。” “尸首已经……”顾尘斟酌着用词,“已经不好看了。” “没关系。”小雀说。 她说得很快,好似早就准备好。 “我又没见过他,他是什么样子,我根本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还有就是……” “我长得像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