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夜晚。
这一句一下就戳进钱围升的心窝。 他当年来,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怕被人看见,冷汗一直流。 那夜涂氏拖着一条有问题的腿走上前,从他怀里接过襁褓,她低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孩子,笑容很满足。 “这孩子怎么了?“她当时问。 钱围升那时候还能直视她。 现在他没办法了,看不了。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乱扫,扫过一堆柴,扫过井台,最后落在自己光着的脚上。 “小雀……“他说,“小雀不见了。” 涂氏放下手里的鞋底。 “我当然知道不见了。“她重复一遍,语气平平还透着点讽刺,“你这当爹的过了七年多都没来看过一眼,她一丢你终于知道来看了,真是……” “好伟大的父亲。” 钱围升被刺得面红耳赤,但又无法反驳,他确实一次也没来过。 因为只要来就有暴露的风险。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女儿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 钱围升硬了嗓子,“我就是想问问,她可能去哪儿了?” 涂氏站起来,走到灯前把灯提高,仿佛要借此映照出钱围升心虚的脸。 火焰抖了抖,她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她平时会去的地方你跟我说一下,“钱围升问,“另外就是之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涂氏转过身,直直看着他。 “我管得严,“她说,“这丫头从小就没离开过家。” 钱围升一下子震惊,“她快要八岁了吧,竟然从来没离开过家?我的意思是就连院子外面都没去过吗?” “没有。”涂氏阴恻恻小了,“怎么,是觉得我在虐待她吗?” 钱围升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吃穿我都给她最好的,至少比我自己的好多了,比起你这个父亲,我起码在当一个母亲,就你直接把孩子甩给别人养,你就别嫌我养得好不好了。” 钱围升的脸一下烧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涂氏走过来,走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岁月的痕迹,“七年多你竟然一次都没来过我家,是怕你这个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跟我这个独居寡妇扯上关系吗?” “怕人家在背后戳你脊梁骨,说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没有!“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立刻又压下去。 他四下看了看,“我只是想注意影响。” “注意影响。“涂氏重复,“注意得好啊,偏偏自己女儿没注意仔细,丢了才知道来看一眼!” “我怀疑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希望过有这么个孩子。” 钱围升说不出话来。 “她可能去哪儿?“他闷着声音又问。 涂氏不答。 她走回屋门口重新坐下,拿起那只鞋底低头继续纳。 针一下一下戳进去,细微的声响在夜里特别清。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一个疯婆子,能知道什么。” 钱围升听得出来这是在讽刺,可也没法硬硬地问。 他又站了一会儿,想问她要不要帮忙寻,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会更丢脸。 就在这么僵着的时候,涂氏突然抬起头。 “你到底怕什么呢我真的想不明白。“她问。 钱围升这不负责任的嘴脸让她又想起那个该死的男人。 明明很长时间没有想到了,真是晦气! “我没……” “怕被人看见?“她没让他说完,“怕有人问你为什么来这地方?怕人家问那是不是你的私生女?” 涂氏的话似连珠炮,“真是让我笑掉大牙,所以你就在这院子里站成一根柱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生怕多转一下就会被人认出来。” 她的嗓子忽然拔高,不再是那种轻柔讽刺的调子,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你连看都不敢好好看她一眼!七年了,钱围升,七年!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你呢?” “我有想过帮忙的,但……” “怎么帮忙,给几个臭钱吗?我不要你的臭钱!早些时候没要,现在更不会要!“她一下站起来,“我要的是一个父亲,不是一个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生怕别人知道他有个私生女的懦夫!” 她的声音传得远,钱围升的整个后背都贴上了冷汗。 他往四下看,这才意识到周围有多黑,有多静。 谁要是被吵醒,听见一个女人在这深更半夜嚎,很容易被人想歪。 “你小声点……“他的脸皱成一团,有点求爷爷告奶奶的感觉。 涂氏死死瞪着他,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捡起鞋底,针一下一下戳,这下她戳得很用力,仿佛每一下都戳在钱围升和那个该死的男人身上。 钱围升站了一会儿,看她不会再理他,就往后退。 退到院墙那儿,他停住。 “她……“他小声说,“她现在、现在大概长什么模样……” 涂氏冷笑一声,“滚。” 钱围升又站了一会儿。 “我会继续找的。“他说,“要是有消息……” “滚!!!” 钱围升终于滚了。 跑出院自的时候裤子都挂破了,他也没顾上。 鞋在怀里还没穿上,脚踩在石头上生疼,他一步一步往来时路走,身后那间破房子的灯光渐渐看不见。 等他走到镇口,才蹲下去穿上鞋。 鞋子冰凉的,但无所谓,因为脚指头已经冻得没有知觉。 他一个人站在夜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好难过,但更多的是迷茫。 * 涂氏讲到这儿停住。 她垂着眼睛,一只手还在眉心按着,仿佛在按什么疼痛的地方。 井栏上那半桶水还搁在原地,水面平了,倒映着天上的灰色。 常悦、顾尘、汀兰和小雀四个人都没有吭声。 汀兰的嘴紧紧抿着,平日里脸上那层笑意已经完全褪下来了。 她抱着小雀抱得很紧,小雀的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颤抖,似乎更难过了。 谁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人会不难过呢。 常悦转过身,走到骡车边坐下。 她觉得有点累,但不是身体累。 心累。 人如果总是看太不好的东西,身体自然而然就会产生负面情绪。 这种看清楚一个人有多糟糕的感觉,很累。 她在现代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新闻里、朋友圈里、电视剧里,听的时候义正言辞地骂,真的遇到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说钱围升十恶不赦吧,但他好歹还知道关心一下小雀的去向,要说他不可恶吧,可他做的每件事都让人看不起。 顾尘在看涂氏。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那双手上,那么多伤口,那么多疤,都是这些年替别人的孩子活出来的记号。 怎么能不让人唏嘘啊。 汀兰抱着小雀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底下硬生生挤出来的: “懦夫。” 就这一个词,却足够把所有的恨、所有的讽刺、所有的失望都装进去了。 涂氏听见抬起眼睛。 她看着这个女人。 这个她的孩子真正的娘亲,一个她今天才认识的女人。 “是啊,“涂氏最后说,“一个十足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