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拢紧披风,没急着回流火轩。
想起南街深巷里的小食天。 私房菜馆,只做熟客生意,食材刁钻讲究,味道清鲜,最适合这雪夜来垫一垫。 拐进南街深处,巷子里静得很,只有雪落的簌簌声。 远远看见一盏羊皮灯挂在青瓦檐下,晕着暖黄的光,上面写着“小食天”三个字,字迹瘦劲,是苏老板自己写的。 推门进去,先是个小天井,种着两株腊梅,枝桠上压着雪,暗香浮动,混着屋里飘出来的食物香气,鲜得很。 堂屋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梨花木方桌,都铺着洗得发白的棉桌布,每张桌上摆着个小小的汝窑胆瓶,插着一枝剪下来的干梅,疏疏落落的。堂里没几桌客人,都低声说话,怕扰了这清静。 苏老板正站在柜台后算帐,清瘦个子,穿着藏青布衫,见了燕赤翎,立刻放下算盘,笑着迎上来,声音压得低,怕吵了客人:“燕会长,可有日子没光临了。今儿巧了,有顶好的今日特供,特意给熟客留的,给您上一份?” “哦?什么好东西。”燕赤翎挑了挑眉,跟着他往里面靠窗的小桌走。 “玉尘国来的冰川雪蛤,配着碧落红莲炖的,费了大功夫了。”苏老板笑着,“您先坐,我让他们端出来。再配俩小菜?” “行,你看着配。清爽点。” “好嘞。” 不多时,菜就端上来了。 先是一盏银托的珐琅炖盅,盖子掀开,带着细细的白汽。 里面的雪蛤炖得晶莹剔透,裹着淡红色的红莲汤汁,上面飘着三瓣细小的金莲花瓣,是用蜜渍过的,专门提鲜用的。 旁边配着个银勺,柄上刻着细梅纹,精致得很。 燕赤翎舀了一勺,入口鲜滑,带着红莲的微甜和雪蛤的清润,一点腥气都没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 跟着上来两碟小菜。 一碟是鹿凝脂,取的是鹿肋条最嫩的那层肉,慢火炖到酥烂,再压成膏,冷凝了切薄片,薄如蝉翼,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瓷盘花纹。 蘸碟是特制的蟹醋,混了点姜末,提鲜去腥,入口即化,脂香满口。 另一碟是清炒冰茸菜,是极北冰原上长的野菜,一年就长那么一茬,脆嫩清甜,炒的时候只撒了点矿盐和几滴鸡油,绿得鲜亮,脆生生的,咬在嘴里清响。 最后端上来一碗胭脂碧粳米粥,米粒是胭脂红色的碧粳,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米油。 旁边配了一小碟酱瓜,是用百年老酱汤腌的线瓜,切得细如发丝,咸香开胃。 三样菜一碗粥,样样精致,量都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吃,不浪费,却处处见心思。 燕赤翎慢慢吃着,听邻座两个绸缎商低声说话。 “...你别说,这小食天的雪蛤,还真是难订。我托了苏老板半个月,今儿才吃上。” “可不是,北境那边路封着,进来点货难死了。也就苏老板有路子,能弄到这东西。” “对了,拍卖会你去不去?就洛神阁那个。听说养魂木真要拍?” “去啊,怎么不去。虽说大概率拍不到,开开眼也好。对了,你说这次白家赈灾,出了这么多粮,会不会在拍卖会上抬价?” “不能吧。白家还差这点钱?我瞅着,就是借拍卖会立规矩呢。再说了,有赤焰商会跟着,差不了。你没看这几日,燕会长跟着白家的步子走得紧,粮价药价都稳得很。” “也是。跟着白家走,总没错。” 燕赤翎听着,没什么表情,夹了一片鹿凝脂,蘸了醋,慢慢嚼着。 吃到一半,苏老板又走过来,手里端着个小瓷碟,里面放着两颗去皮的冻梨,晶莹剔透,浸在桂花蜜水里。 “燕会长,尝尝这个,冻秋梨,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解腻。”他放下碟子,笑着说,“要是合口味,明儿还有山瑞炖虫草,也是今日限定的货,我给您留一份?” “行,留着吧。”燕赤翎点点头。 苏老板笑着退下去了,不打扰她吃饭。 她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粥,就着半块冻梨清了口。 周身都暖融融的,连指尖都热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隔着窗纸看出去,昏黄的光晕成一团模糊的暖。 从小食天出来的时候,檐下的羊皮灯已经被斜雪打湿了半圈,灯纸吸饱了水汽,暖黄的光往外洇开一圈模糊的毛边,落在雪地上,铺成一小片暖融融的滩。 燕赤翎拢了拢灰鼠披风的领口,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尖一点冷白的弧度,呼吸间凝出的白气刚散到风里,就被碎雪打薄了。 刚吃完的雪蛤红莲的暖意还沉在胃底,混着点冻梨的清甜,一撞进巷口的寒风里,周身的毛孔都猛地一缩,袖口沾的那点食物香气,瞬间就被冷风吹得没了踪影。 巷子里的雪积得比正街厚半尺,踩上去“咯吱”一声,陷下去浅浅的窝,靴底沾的雪粒在脚边簌簌往下掉。 没走几步,迎面就晃过来两道人影,踩得雪沫四处飞溅。为首的是个穿玄狐裘的年轻公子,锦缎面油光水滑,肩头上还镶着一圈银鼠毛,脸喝得通红,像霜打透的柿子,一手搂着身边的妓女,一手晃着个錾花银酒壶,壶嘴还冒着淡淡的白汽。 那妓女穿件水红绫子袄,领口开得低,露出颈间一圈磨得发亮的金项圈,鬓边斜插着朵大红绒花,花瓣上沾了雪,整个人软乎乎挂在公子胳膊上,指尖勾着他的裘皮系带,娇笑着劝:“少爷慢着点,仔细脚下滑,摔着了回头妈妈又要念叨。” 公子嘿嘿笑,酒气混着脂粉气扑过来,空着的手往她脸上捏了一把,指尖沾的胭脂都蹭到了她面颊上:“念叨怕什么,爷有的是银子。赶明儿带你去金珠楼打首饰,要最沉的赤金镯子,把你这手都戴满。” 两人歪歪扭扭地擦着燕赤翎的胳膊过去,带过来一股浓重的花雕酒气和腻人的桂花头油香,连雪落在他们身上,都像是慢了半拍。 燕赤翎侧身往墙根让了让,后背贴住冰冷的青砖,目光都没抬一下,只盯着脚边那半块被踩碎的雪壳。 等他们踉跄着走远了,那股腻香还飘在风里,半天散不去。她才直了直身子,拍了拍披风上沾的碎雪,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巷口开阔些,风也大了点,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两个穿暗缎袍子的商人正并肩站在避风处,手里都攥着个铜铸暖手炉,炉身刻着缠枝莲,铜绿都磨亮了。 两人头凑得极近,正低声说着粮价的事。其中一个是裕丰粮行的李掌柜,圆脸上冻得泛着油光,眼角余光先瞥见燕赤翎,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两人一块儿拱拱手,声音压得低低的:“燕会长!这么晚了还出门?巧了。” 另一个是德仁堂药材铺的钱老板,山羊胡上沾了点雪沫,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暖手炉在手里掂了掂。 燕赤翎脚步微顿,微微颔首,声音裹在风里,有些发闷:“两位掌柜这是往哪去?这么大雪天还奔波。” “嗨,这不刚从商行会馆出来,跟几家同行合计着,明日粮价再落半文。” 李掌柜笑着,鼻尖冻得通红,往白府的方向偏了偏头,“白家开仓放了七成价,咱们紧跟着落,步子不能差了。这不正合计,等雪停了,备份像样的礼,去白府给白大管事请安去。刚出了甘家那档子事,该表的态,得表到跟前。” “应该的。”燕赤翎淡淡应了句,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披风的系带,没多聊,只随口叮嘱了句“雪天路滑,两位仔细着走”,便各自错开了。走出去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两人压低声音商量礼单的细节,“那匹云锦得要妆花的,素的拿不出手”。 往正街走了没半里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甲叶碰撞的轻响,混着整齐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空明军正巡城过来。为首的是个校尉,穿着半副铁札甲,甲片是冷锻的钢,磨得发亮,甲缝里沾着星星点点的雪碴,随着步伐哗哗轻震。 他手里举着支火把,松脂烧得噼啪响,火光晃着,把道旁的雪照得一片暖红,连雪粒都像镀了层金。 士兵们排成一列,腰杆挺得笔直,肩上都扛着长矛,矛尖的寒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脚下的皮靴踩得雪咯吱响,每一步都齐整得像量出来的,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像条白色的龙跟着队伍走。 街上的行人都往两边让,贴墙根站着。燕赤翎也站到街边墙根下,身后就是堆得齐膝高的雪堆。 火把的光扫过她的灰鼠披风,留下一道晃过去的暖影,很快又沉回黑暗里。军队走过去后,留下一股淡淡的硝石味和冷铁的腥气,混着雪的冷意,飘了老远。 她看着队伍的背影,甲叶子的反光越来越远,最终融进街角的黑暗里,才继续往前走。 转过街角是个背风的拐角,两边的墙往内收,雪堆得比人还高,中间只留一条窄道,风都绕着走。 燕赤翎刚走进去,眼角就瞥见暗影里戳着两个人影,贴在里面的墙根下。 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粗麻布短打,腰间系着根蓝布带,肩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件白披肩。 他怀里搂着个穿靛蓝底碎白花棉袄的姑娘,正低头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亲她的脸颊。 姑娘推了他一把,没推动,手捂着脸笑,肩膀一耸一耸的,鬓边别着的白绒球跟着晃,雪落在他们发梢,都白了头。 “等开春雪化了,我跟王掌柜跑一趟北境,赚了钱就给你扯新花布,做棉袄。”小伙子含糊地嘟囔,手紧紧攥着姑娘的手腕,指节都冻得发白。 “谁要你的新布。”姑娘“呸”了一声,却往他怀里缩了缩,另一只手悄悄揪住了他后腰的衣角,指尖都冻红了也不肯放。 燕赤翎放轻脚步,贴着另一边墙根走过去,靴底踩在雪上,尽量没发出声响。 窄巷里静得很,能听见雪落在墙头上的簌簌声,还有姑娘细细的笑声,像檐下的冰棱子被风吹得轻轻撞着,脆生生的。等走出拐角远了,那点暖意才从身后淡下去。 再往前走,是户人家的土坯门楼,门楼檐下挂着几串干透的玉米,黄澄澄的,落了雪像裹了层糖霜。 门口的雪地里,坐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穿着红底绿花的棉袄,棉帽歪在一边,上面的绒球都掉了一个,正蹬着腿嚎哭,鼻涕都冻成了透明的冰碴,挂在嘴唇上。 “我要糖人!我要转凤凰的那种糖人!”娃娃哭得直打嗝,屁股往雪地里蹭,棉鞋都蹬掉了一只,露出裹着粗布袜的脚。 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叉着腰站在他跟前,身上的蓝布围裙沾着面,手背上裂着几道冻出来的血口子。 她又气又心疼,上去拍了下他屁股,声音带着点疲惫的哑:“哭!再哭明日就不带你去白家粥棚了!稀粥都不给你喝!你爹跑商还没回来,哪来闲钱给你买糖人!” 娃娃一听,哭得更凶了,往地上一瘫,蹬得雪沫乱飞,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就要就要”。 妇人叹了口气,弯腰去拉他,拉不动,自己还差点滑一跤,脖子上的围巾都掉在了雪地里。 她又捡起来拍了拍雪,往孩子脖子上绕,动作重了点,又心疼地放轻了手。 燕赤翎脚步顿了顿,站在几步外看着。 最终还是没过去。这样的事,城里城外天天都有,她管不了许多。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哭声渐渐被风雪裹住,小了下去,只剩点闷闷的抽搭声。 巷口就是正街了,还没走出去,一股浓郁的卤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撞得人鼻尖一暖,连冻僵的睫毛都像是化了。 街角支着个张记热卤摊子,老榆木的架子,木纹都浸成了深褐色,油光锃亮。 架子上挂着盏马蹄灯,玻璃罩里蒙着层雾气,昏黄的光裹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的。 一口豁边大铁锅坐在炭炉上,锅沿缺了一块,是常年累月烧出来的印记。卤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油亮的豆干、虎皮蛋、卤肥肠在汤里上下沉浮,八角、桂皮、老汤的香气混在一块儿,裹着热气往人脸上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