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內,暖风慵倦,春意盎然,万物復甦,百花爭艷,奼紫嫣红,赏心悦目。
宫柳垂丝,落英飘砌,花影繽纷,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景阳宫独处深宫僻静之处,远离繁华,九年清冷,门庭寥落。
自郑贵妃献上九大绝色美人,以温柔乡桎梏帝王之后,万历帝朱翊钧便彻底沉溺声色,怠废朝政,早已將这座冷宫一般的宫殿彻底遗忘。
帝王一忘,便是万事皆休。曾经偶尔拨付给冷宫的御膳珍饈、內库金银、锦绣绸缎尽数断绝。
专属皇长孙朱由校的仪仗礼遇、供奉赏赐,一概撤除。
最荒唐的是,堂堂大明皇长孙、未来储君嫡脉朱由校,竟常年不被设置东宫太傅、不配置讲读翰林。九年光阴,无一人入宫为朱由校传道授业,念书识字。
深宫无人管教,朝堂无人记掛,帝王不派人问询,朱由校只能靠自己去了解天下局势。
当然,他每天晚上都去系统空间秘境里修仙练功。
自朱由校两岁懵懂之年起,白日值守在景阳宫的李进忠,无事可做,无学可教,便日日领著年幼的皇长孙摆弄木艺,雕琢榫卯,玩木工杂活,乐此不疲,如痴如醉。
若非朱由校是异世穿越並且重生而来,自带满腹经纶、千年学识与通透心智,仅凭李进忠一介粗鄙宦官的粗浅见识,他长大之后定然目不识丁,愚昧无知,鼠目寸光,鼠肚鸡肠,自私自利,贪得无厌,唯利是图,忘恩负义。到时候,悔之晚矣!
世人皆道皇家血脉天授尊贵,生来荣华,却不知景阳宫的皇长孙,活得不如宫外寻常士族子弟。
这日午后,春日融融,阳光明媚,微风不燥,倦意袭人。
景阳宫外廊下,几名轮值偷懒的宫人聚作一团,倚柱閒谈。
他们议论纷纷,有人胡说八道:“说起来可笑,这位皇长孙降生那日,坊间还传天降祥云,龙气覆顶,如今看来,不过是虚妄传言罢了。”
“纵然天降祥云又能如何?终究是冷宫出身的皇长孙,根骨低微,无宠无势。”
“你看王才人,常年幽居冷宫,形同囚禁,位份卑微,无外戚撑腰,无圣宠加持,一辈子与世无爭、隱忍退让,到头来还不是任人轻贱。”“母亲卑微,父王软弱,皇祖父常年不召见,这般出身,日后前路坎坷,难登大统,难有出头之日。”
“反观福王爷,生来便是万千宠爱,郑贵妃娘娘权压六宫,势倾朝野,金银隨手可得,朝臣爭相攀附。两人高下,云泥之別,一眼便知。”
……
寢殿內,王氏静坐窗下,捻著针线,默默缝补衣物。
这些流言蜚语,尽数入耳,清晰无比,如利刃刺入王氏心头一般。
然而,她闻言之后,只是轻轻蹙眉,眉心一点微苦转瞬即逝,隨即缓缓释怀。
深宫数年,她从少女走到如今这般憔悴,从初入宫的忐忑期许,熬到如今的心如止水。
这般世態炎凉,人情冷暖,冷眼轻贱,她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
她素来温婉柔弱,心性纯良,宽厚待下,善待宫人,从不苛责,从不刻薄,从不恃势凌人。
但是,她越是良善,越是退让,越是隱忍,换来的便越是轻视、怠慢、冷落与践踏。
不过,她从不怨懟,从不记恨,更不会因旁人的冷眼非议滋生戾气。
她出身低微,身不由己。
深宫浊世,人人趋利避害,她看得通透,亦愿意包容。
与世无爭,隱忍度世,便是她此生唯一的处世之道。
殿內一侧,静坐调息的朱由校,將所有閒言碎语,世间凉薄,尽数听入耳中,刻入心底。
不过,他心中自有乾坤,自有是非標尺,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此刻,朱由校暗自思忖:“母亲不爭,是母亲仁厚。但我朱由校,生於深宫,承於龙统,绝不忍看至亲受辱,良善被欺。今日之冷言轻贱,他日,我必一一清算!”
深宫凉薄,宫人势利,帝王遗忘,朝堂倾轧。
这便是朱由校九年来身处深宫之中的真实境遇。
自郑贵妃那一场温柔乡美人计成型,九大绝色佳人日夜环绕朱翊钧身侧,夜夜笙歌,日日奢靡,彻底困住帝王心神。朱翊钧沉溺声色,倦怠朝政,不仅遗忘了景阳宫的悽苦母子,遗忘了昔日的愧疚与恩典,更是彻底遗忘了自己还有一位皇长孙,遗忘了这深宫角落还有一缕龙种在默默蛰伏,艰难生长。无赐食、无赐银、无赐珍宝、无授名师。
堂堂皇长孙,九年形同透明,在帝王心中,几乎全无痕跡。
不过,朱由校此刻收摄心神,敛尽锋芒,始终没理会廊下聒噪宫人。
他抬眸望向乾清宫方向,决意今日入殿面圣,打破这极致的凉薄与虚妄,逐福藩、固国本、定朝局、护至亲!持续绵延的国本之爭,早已掏空朝堂底气,耗尽大明元气。
四任首辅更迭落幕,百余朝臣贬謫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