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了——!”
慈云寺往东五里,
一棵苍虬如龙的老槐树上,积雪压满了枝头。
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身影就伏在那层层冰霜之间,
与树影、雪色完全融成一体。
那是笑和尚,
彻底隐了身形,连呼吸都收敛到了极致。
他盯着东方天际那一道被金光撕开的天缝,
看着光柱一分为二、天门洞开,
感受着那股自九天之外沛然而降的威势,
终于忍不出攥紧了拳头,低低地喊了出来。
声音被压成一道气音,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可那声音里积攒了太多太多东西——
压下五六天的焦灼、愤怒、无奈和自我厌弃,
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又尽数收回。
他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太恨。
六天前,
他就察觉到了玉清观方向的异常气息波动,
可就在他动身前去查看的那一刻,
怀中那枚齐灵云亲手塞给他的锦囊,
忽然自行裂开。
裂开处,跳出一行金色的大字:
“不可回。等。天开之时,就是转机之日。”
锦囊只裂开一半,
还有一半被一道淡淡的金丝封着,纹丝不动。
那是齐灵云的后手,
是她预料到这一步时会用到的提醒。
笑和尚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知道,回,就是违命;
不回,就是眼睁睁看着。
他选择了留下,
不是不痛,
而是知道,
那个给出锦囊的人,或许正在用别的方式撑着。
他若轻举妄动,坏了计划,死去的会更多。
这六天六夜里,
他伏在这离慈云寺不过五里的老槐树上,寸步不离。
他看见了空城计被识破,
看到了三垣玄一大阵的灵光一寸寸黯淡下去,
看到了山下无数剑光蝗虫般涌向玉清观,
看到了同门一个接一个倒下,在漫天大雪中无声无息。
他也看到了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散修,
为了援手峨眉,在塔下撞得头破血流。
好几次,
他几乎要从树上弹起来,
冲向玉清观的方向,用手中的无形剑去换一两个敌人的命。
可每一次,
他低头,
就会看见那半枚尚未爆裂的锦囊,
看见那行字里压着的一句“不可回,等”。
他只能留下。
像一根被钉在树上的楔子,眼珠几乎要渗出血来。
如今,天开了。
那道金光像一柄巨大的钥匙,
插进了天与地之间的锁孔,扭转,启封。
笑和尚再也按捺不住,
猛然低头,望向那半枚锦囊。
“嗡——”
果然,锦囊开始发光。
那光很淡,
像烛火隔着窗纸透出来。
然后越来越亮,
越来越烫,隔着僧衣都灼得他胸前一热。
最后——
“蓬!”
锦囊炸开,
化作一片细碎的金屑。
就在金屑迸散的刹那,
一行新的金字自光芒中浮现出来,
悬在雪夜与天光交错的半空:
“慈云寺空虚,趁机诛杀智通。”
“杀智通——!”
笑和尚猛地抬起头,
眼中寒芒乍现,
方才那股压抑了六天六夜的焦灼,
在一瞬间烧成了滔天的杀意,“果然!慈云寺所有高手都去了玉清观,正好!我去端了他们的老巢,把罪魁祸首智通宰了!他智通老贼,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笑和尚不但在,还一直都在他眼皮底下!”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人已经不见了。
“咻——”
无相无影剑遁。
剑过无声,人过无影。
只见那株老槐最顶上的积雪轻轻一陷,
仿佛只是一团风从枝头掠过,
再望时,
四周空空如也,
只剩簌簌雪沫,
自枝头摇曳而下,落在无人的雪地上。
沉默。几十息的沉默。
许久之后——
“嗡……”
那块笑和尚方才藏身老槐树后大概百丈的雪地,
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雪层从地面被慢慢顶起,
先是露出一方暗褐色满是符文的破旧毯角,
接着毛毯被轻轻掀开,
一个、两个、三个……
不知道何时躲入下面的十几道纤细的白色身影,
从雪窟中无声掠出。
她们动作轻得像是雪地里钻出的白狐,
衣袂带起的风都没有惊动二十步外的一只夜枭。
一共十二个人。
清一色的月白道袍,
襟口和袖口滚着极细的银边,腰悬长剑,足踏薄底白靴。
除开最前面的娜仁与珍妮,
剩余十人,
其中八人是峨眉女神选者,
余下两人是玉清观的两名女神选者米娅和露娜。
此刻,这十二名女神选者全部晋升至剑仙入门。
年纪都不大,
可每一双少女的眼睛里都没有了初入蜀山怪谈时的天真,
只有被风雪磨出的沉静与比风雪更沉的东西。
“我们去吧,娜仁。”
珍妮望着笑和尚消失的方向,
又望了一眼远处隐在晨雾里的慈云寺轮廓,
低声问了一句。
娜仁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珍妮,落在慈云寺的方向,
许久,才道:“切记,等笑和尚刺杀智通,把慈云寺搅乱之后,我们再出手。一步也不能提前,一步也不能落后。”
她忽然转过头,
目光在十一个同伴脸上挨个扫过,
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先杀雅利安。他已经继任瘟神庙领袖,必须死。次杀杰瑞——这两个人,是宋宁最重要的两颗棋子。拔掉他们,宋宁的棋盘就会塌下一角。至于朴灿国,碰上了就顺手杀掉,碰不上就放他走,不要为了他乱了阵脚。”
“那——宋宁呢?”
珍妮忽然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极不情愿的犹豫,“这么好的机会,不趁机杀了他吗?”
其余人的目光也同时望了过来。
那目光里有犹豫,有忌惮,也有说不清的躁动。
娜仁缓缓摇了摇头。
她望着天边那道金光与将散的夜色交错的边界,
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说出来,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先不说能不能杀死这个怪物。就算能杀,现在也不能杀。宋宁身上,背负着滔天功德。杀了他,牵动的因果太大,到那时天知道会有什么变故发生。况且——”
她顿了一顿,
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消失在晨风里:“宋宁若死了,我们也就没有用了。苟兰因为了让峨眉气运不堕,一定会让我们这些动手的人,一个个跟着陪葬。”
最后,
她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宋宁现在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我们手中。”
“可惜了。”珍妮垂下眼睛,满脸遗憾。
娜仁看她一眼,
淡淡道:“没有什么可惜的。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宋宁要斩峨眉的羽翼,那我们就去斩宋宁的羽翼。他一个人再能算,也算不了我们这十二把剑同时从暗处刺出去。”
她一摆手,再不多言: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