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看看玉清观,看看这山谷。看看这一个个躺在地上的人。”
她的声音骤然转厉,
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看看你多少同门躺在地上,身子凉透了,眼睛也闭不上了!看看多少从五湖四海赶来支援的侠客,死得不明不白,连一个全尸都拼不齐!你现在说‘对不起’——你的‘对不起’,能换回他们一条命吗?!”
风卷着剩下的雪花,把她的声音送往山谷每一个角落。
“他们——是死于谁手?!”
她的声音重新压低,
压成了一把几不可闻的刀,“是邪道吗?不!他们是死于你齐霞儿之手!”
四个字,
字字如铁。
落在少女耳中,
也落在满地尸骨之上,
落在那一双双再也看不见天光的眼睛上。
山谷里静得骇人,只有风还在呜咽。
齐霞儿低头望着山谷。
雪下得小了,
那些被血浸透又被雪半掩的尸体,反而因此看得更清。
她看见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仰面躺着,蓝色的道袍被血染成黑色,嘴角微张,像死前还在喊“师姐”。
她看见一个虎背蜂腰的中年剑客,趴在地上,背后插满了剑,手掌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她还看见一个老道士,颈间一道血口,脸上居然带着笑。
雪还在落,
盖住他们的脸,
又因为风吹开了,露出没有血色的嘴唇。
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一颗往下掉,
可她不再说“对不起”了。
她知道这三个字现在轻如鸿毛,重不过山谷中一片沾血的雪。
“霞儿。”
苟兰因的声音又响起来,
突然柔和了一分,却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个母亲在叫她,
叫她的乳名,可那柔和的背后压着一柄刀。
“当时,你是如何给我保证的?”
齐霞儿浑身一颤,
泪流得更凶了,
却不敢再哭出声。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当时说……”
她的话堵在喉咙里,
半晌才接着说,“如果十月十三日,子时前赶不到玉清观……必定……以死谢罪。”
“然后呢?”
苟兰因的声音还是那样,
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齐霞儿抬起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忽然不抖了。
她像是在深海中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又像是一个已经被判了刑的人,
终于在判决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做到。”
她说,
声音平静得与方才判若两人,“之后……我必定以死谢罪。”
她顿了一顿,
又补了一句,
声线里带着着连自己都听得见的杀意——对自己杀意:
“娘说得没错。这些同门……这些人……都是死于我之手。”
“好。”
苟兰因淡淡应了一声。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是早就料到女儿会做出这个回答。
然后她说:“此事了结之后,你立刻以死谢罪。”
“是。”
齐霞儿低下头,
声音里再无一丝惧怕,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又寒冷彻骨的决绝。
苟兰因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空洞的眼窝里有那么一瞬,
似乎有什么极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
可那东西太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抓住。
然后,
她转过了身,
重新背对女儿,
面向下方那片无边的尸山血海,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所以——”
她顿了顿,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却又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开始吧。”
这两个字一出,
邪道众人的心中,
那股一直隐隐约约的不安,陡然间膨胀成了无法遏制的惊恐。
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那层月色屏障,
依然如一只巨大的玉碗倒扣在山谷之上。
它既困住了正道,也困住了邪道。
当初许飞娘布下这层阵时,是为了让正道插翅难逃的杀局;
而今,
它却成了裹住邪道自己的棺材。
齐霞儿就站在大阵之外。
他们出不去,打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
“哼——”
忽然,
一道阴恻恻的冷哼自云层中传下。
绿袍老祖的声音从那团翻涌的绿云里滚落,
带着百年来睥睨天下的狂傲:“我看你有多大的能耐能翻天!老祖我的金蚕蛊,除了紫青双剑,天下无人能破。而破不了金蚕蛊,你就算是从天上来,也翻不了这天!”
那声音凶戾如雷,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齐霞儿却没有理会。
她连头都没有朝那团绿云抬一下,
只是慢慢抬起了自己的手。
“唫!”
只见她手掌一翻,
一物便出现在了她掌心。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古铜色令牌。
令牌造型古朴至极,
边缘镌刻着流云回纹,
云纹细密如初生之云,又像无数条盘踞的神龙。
上方系着一簇鲜艳刺目的红缨,
在风雪中轻轻摆动,红得像是刚蘸过了血。
令牌正面,
两个古篆大字深深刻入铜中,
在将明未明的夜色里,
每一笔每一画都仿佛聚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力量,
清晰得让人不敢直视——
【仲裁】。
此令,
和当初法元在慈云寺吓退老朱梅时的【仲裁令】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