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座寺院在峨眉威压下苟延残喘的本色。
而此刻的平静,
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积雪覆盖之下无声地蓄积——
像一颗缓缓拧紧的弦,
一圈一圈,
不知什么时候会拧到最紧,
更不知什么时候那根搭在弦上的箭矢会骤然射出,
撕开这片死寂,将这满山的雪与夜一并洞穿。
“呃……”
在门口倚了整整一天的雅利安忽然目光一凝。
夜色已沉,
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与无尽的黑,
而在这黑白交界的深处,
一抹杏黄僧影忽然无声无息地浮现在茫茫大雪之中,
正踏着积雪,向着这间偏僻的禅房缓缓走来。
“簇簇簇……”
那道身影走得不急不缓,
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饭后在自家庭院里随意散步。
但雅利安知道,
宋宁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任何地方。
这几日他是什么时候来过外院,
又是什么时候在这些低阶弟子面前露过面?
一次都没有。
禅房里面,
朴灿国早已顾不得练剑了,
那柄劣质飞剑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他的脸色比飞剑还要僵。
他望着那扇敞开的门,
望着门外那抹越来越近的杏黄身影,
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踏。”
宋宁在禅房门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进门,
只是站在门槛之外,
微微偏头望了一眼盘膝坐在蒲团上、满脸紧张的朴灿国,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继续练剑,朴灿国。”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浓不淡的调子,
可不知为何,
当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时,
却让朴灿国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莫名地松了半寸,
“只有你自己,才能救你自己。”
说完,
他便收回目光,
转向雅利安,
只说了四个字:“随我走走。”
随即转身,
重新踏入了那片茫茫雪夜之中。
“果然……我对宋宁来说,就是一颗无用的棋子。”
朴灿国望着两人渐行渐远、最终被漫天飞雪吞没的背影,
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低下头望着那柄悬在膝前还在微微打颤的飞剑,
喃喃自语道,“还是自己救自己吧。”
他闭上眼重新掐起剑诀,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专注。
“簇簇簇……”
两道身影在夜色中并肩而行,
穿过被积雪埋没了边沿的青石甬道,
穿过廊角几盏摇摇欲灭的孤灯,
穿过整座寺院最偏僻、最无人造访的角落。
雪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
谁也没有开口。
雅利安没有问宋宁要带他去哪里,宋宁也没有说。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走了许久许久。
“踏。”
不知过了多久,
宋宁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望着雅利安,
那双素来平静如古井的眼眸在夜色与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不浓不淡的调子,
仿佛只是在确认一桩早已约定好的事:“明白了吗?有不明白的,现在就问我。”
雅利安沉默了一息,
然后缓缓点头。
从头到尾,
宋宁一个字都不曾透露,
可他已经全懂了——
不仅仅懂了宋宁要说什么,
更懂了这句话背后所有没有说出口的安排、次序与变数。
他开口时只确认了一件事:“只有神选者?”
“对。”
宋宁的回答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好。我明白了。”
雅利安点头。
他没有追问原因,
没有确认细节,没有反复掰扯。
他知道自己这颗棋子被安在这座寺院里的意义,
也知道宋宁此番离开意味着什么。
所有没说的话,
在地道里那次谈话时便已说完了,
此刻只需要确认,不需要再问。
“我到时候顾不上你们。”
宋宁望着雅利安,
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不是威胁,
不是警告,
而是一个对自己面前这颗棋子尚不够放心的棋手在郑重地告诫他,“所以——别让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布下的子,还没派上用场就被吃掉了。那样我会很不高兴。”
“不会。”
雅利安摇了摇头,
声音平静而笃定,“你既然选择相信我,那就应该一直相信我。半途犹疑,只会坏了你这盘棋的格局。”
宋宁望着他,
望了片刻,
缓缓点头:“没错。既然我选择了你,确实应该一直相信你。”
他顿了顿,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之后我会离开慈云寺一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你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不可偏离。”
“离开?”
雅利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随即问出了他需要确认的关键问题,“被动——还是主动?”
“两者皆有。”宋宁答道。
“好。我明白。”
雅利安没有再追问。
他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
无论是宋宁自己要离开还是不得不离开,
这都不是他能改变的事。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剩下的事,这个人自会安排妥当。
可他沉默了片刻之后,
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开口问了一句与他那颗“棋子”的身份并不相称的话:“你可千万不能出事。我已经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你身上了。你若是死了——我们全都跟着完了。”
宋宁听完这话,
嘴角似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讽,
不是客套,
而是一个从不习惯被旁人关心的人在忽然被人提醒“你也是会死的”时,
那种既有些意外又有些无奈的自嘲。
他将方才雅利安说给他听的那句话,
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如同你方才所说——你既然把赌注都压在我身上,既然选择相信我,那就一直选择相信我。”
“呃……没错。”
雅利安愣了半息,
随即缓缓点头,不再开口。
宋宁转过身,
望向那片没有尽头的漆黑夜空与无穷无尽飘落的雪花。
寒风卷过屋檐,
发出呜呜的闷响,吹得他杏黄僧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负手立在风雪之中,
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依旧是那股不浓不淡的调子,
却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带着一种只有在这样寂静的雪夜里才会显露的沉重与深沉:“从现在开始,我们与娜仁她们之间——胜负仍旧只在五五之数。还未成功,诸君还需努力。”
说完他不再停留,
转身踏入了雪幕深处。
杏黄僧袍在风雪中微微拂动,
步履从容依旧。
雅利安独自站在原地,
望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地被大雪吞没,
直到最后一丝杏黄的颜色也彻底融化在了那片苍茫的白与无边的黑之间,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向着禅房的方向走去。
“什么事?宋宁是不是把要发生的大事都告诉你了?快跟我说说,我保证不外传!”
他刚刚踏入禅房,
朴灿国便从蒲团上窜了起来,
两步并作一步冲到他面前。
那张满是忐忑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眼里还带着几分被瞒了太久的委屈。
“放心,朴灿国。”
雅利安望着他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
缓缓说道,“没事。也不关你的事。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会提前告诉你,也会想办法救你。”
他顿了顿,
望着朴灿国那双因为过分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忽然在那张从来玩世不恭的面孔后看到了一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更干净也更脆弱的轮廓。
他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我是人,朴灿国。我和宋宁不一样。”
“呃……”
朴灿国愣了一下。
他望着雅利安那张在昏暗灯火下显得格外郑重的脸,
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默默转过身回到蒲团上,
盘膝坐定,将后背对着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不说就不说呗,还那么冠冕堂皇……什么你是人他是鬼的。不说拉倒。”
雅利安没有回应。
他依旧靠在门框上,
望着外面那片越下越大的夜色茫茫大雪。
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不是担忧,
是一种比担忧更深的东西,在慢慢侵蚀着他。
宋宁今夜说了很多话,
却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他把所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都藏在了那些平淡无波的语调背后,
藏在这场无声无息的大雪中,
藏在那道从容依旧的背影里。
雅利安都知道。
可雅利安什么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