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大军凯旋回京那日,百姓夹道相迎,欢呼震天。
沿街的茶楼酒肆挤满了探出半个身子的人,有胆大的孩童钻过禁军的人墙,又被自家爹娘一把揪着后领拽回去。
楼上有人端着花篮不断抛洒,花瓣似雪飘扬,落在兵士的肩甲上,落在百姓的衣襟上,也落在队伍最前头那面旌旗上,之后被铁蹄碾作尘泥,香气却留了一路。
旌旗蔽日,甲胄生光,大军之后,是一队女将。
为首之人胯下枣红马,身披银甲,腰悬长刀,发髻高束,英姿飒爽。
那马是西域良种,鬃毛修剪得整齐利落,一看便知主人不凡。
她身后跟着二十名女骑,个个精神抖擞,马背上挂着缴获的北戎短弓和兽皮箭囊,引得两旁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
“那是谁家女将军?”
“从前那位姜丞相的大女儿,姜艳!听说这次北伐,她在冰湖设伏,立下大功,还领三千精骑,绕道活捉了三个部落首领!”
“乖乖,一个女人……”
“你懂什么,人家在军中多年了,从安州时就跟着陛下,论资历比许多人都老!”
姜艳骑在马上,目视前方,面色沉静。
她的眉眼与姜娆有五六分相似,但姜娆是沉静若水,她便是烈如寒刃。
常年风吹日晒,她的皮肤并不白皙,颧骨略高,嘴唇微抿,不笑时便带三分凛冽。
她听见了路旁百姓的议论,什么“女人家”“女将军”,这些她听了十几年,早就懒得计较。
倒是身后一个年轻女兵心生不满,轻轻夹马上前,低声嘟囔道:“将军,他们又拿您是女子说事。”
姜艳头也不回地说道:“你管得住马,管得住刀,管不住闲人,别费那个力气。”
女兵往旁边瞟了一眼,见百姓们满脸兴奋,不分男女老少都在欢呼鼓舞,便不吭声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确实管不住。
入京之后,很快便论功行赏。
赏罚分明这一条,项炳一向毫不含糊。
文臣武将列于大殿两侧,姜娆以皇后之尊坐于御座之侧。
这些年来,垂帘听政的规矩早就形同虚设,她大大方方坐在那里。
姜艳站在武将行列之中,银甲未卸,在一众玄甲将军之间格外扎眼,左右有不少人偷偷打量她,目光颇为复杂。
丹陛之上,很快开始宣读旨意。
北伐一战,收复失地,北戎臣服,随驾出征诸将,皆论功行赏,爵位、封地,应有尽有。
殿中百官屏息,唯独耳朵都竖了起来。
念到姜艳时,殿中最是安静。
“王者底定中原,必酬汗马之劳;大勋克集海隅,宜答干城之效。
“往者北虏凭陵,边烽屡警,王师整旆,肇举北伐。非有锐士先驱,奋不顾身,则不足以摧凶锋、覆巢穴。
“原安州定王府护卫统领姜艳,志怀忠壮,气禀骁雄。素习戎机,久历宿卫之任;早明方略,常怀报国之心。及偏师首出,遂为北伐先锋。提戈北湖,累收大捷;率三千精骑,直捣敌后,绝其归路,使虏众首尾崩离,王师得以乘势廓清。功烈赫然,宜冠一等!
“是用显加爵秩,厚锡恩章。特授尔安北将军,封安平县侯,食邑八百户,仍赐黄金千两,锦缎三百匹。
“尔其祗承休命,益励初心。镇御北陲,谨固封守;绥怀部曲,善抚兵民。毋恃功而自矜,毋因宠而自怠。以忠事国,以勇卫疆,永保茅土之荣,无负朝廷之寄。钦哉!”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女子封将军,盛国开国以来头一遭。
有人偷眼去看其余将领的神色,只见众人面色如常,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随后他们又去看皇后姜娆,姜娆面带浅笑,毫不避讳,这一切本就是理所应当。
姜艳出列,单膝跪地:“臣姜艳,本是微末武人,幸赖圣主天恩,付以疆场驱驰之任。此番北伐,得为先锋,赖庙堂庙算、将士用命,才获北湖之捷。臣不过奔走前驱之流,既无运筹决胜之智,亦乏镇御一方之资,何德何能,叨受将军之号、茅土之封?
“今陛下垂慈录功,厚加赏赉,隆渥至此,此非臣一己之荣,实乃圣朝激励戎行、不遗寸善之德也。臣敢不沥胆披心,永铭恩眷?
“往后镇戍北土,必简练骑卒,严整部曲,如护心腹,绥靖边氓,体恤孤弱。恪守北塞之藩,绝不敢稍堕初心,辑宁境内之民,务使烽烟少息。倘有隳弃职守、上负国恩,臣甘伏典刑,以谢边陲!”
言罢,她俯身三叩,身姿端肃,全无骄矜之色。
项炳抬了抬手:“安北将军,日后北境有事,朕还要倚重你。”
“臣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项炳满意地点了点头,尤其是对比刚刚入伍时,姜艳的蜕变不可谓不大。
经受功勋之后,姜艳便退回列中,接下来的议论,她都没怎么听。
今日事多,姜娆便没有留她在宫中单独摆宴。
直到散朝,她大步往外走,身后忽然有人喊她。
“姜将军!”
姜艳回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陌生官员。
他走上前来,笑得一脸和气:“将军此番廓清北氛,建不世之勋,诚为社稷之福、朝野之幸。下官斗胆,尚有一事冒昧相询,不知将军可有婚配?下官有一外甥,供职于翰林院,素习经史,品性端谨……”
姜艳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没有。不嫁。”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热情地说道:“将军莫要急着回绝,我那外甥无论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
姜艳已转回头去:“北境还有几个部族尚未归顺,我明日还要去兵部调粮草,您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帮我把粮草筹了?您外甥要是能写文章催粮,我也给他记一功。”
那人表情一懵,当即干笑两声,拱手退去。
姜艳摇头嗤笑,没走出几步,又被人拦住了。
这回她认识,是礼部一个老臣,须发花白,一脸慈祥:“老朽有几句话……”
“您也是来说亲的?”
老臣咳了一声:“将军年纪不小了,女子终究要有个归宿……”
姜艳对熟人同样不客气:“此身已许国,难许家,军人的归宿就是战场。您要是再说,我明日就把您孙子带去军营练两天,说不定还能在陛下和皇后面前露个脸呢?”
老臣吓得连连摆手,落荒而逃。
北伐以来,多少武勋葬身沙场,乃至于祖孙三代尽没,后悔参与此事。
如今大捷已至,功劳已分,没人再愿意去军中冒险,更不愿意驻守北境吃风沙。
姜艳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出了宫门。
回到府中,她刚换了身家常衣裳,就听下人来报:“皇后来了。”
姜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出去。
姜娆换了衣装,瞧着像从前在姜府当姑娘时的模样,带着青禾施施然走进自家院子。
如今她是皇后之尊,但在姐姐面前,依旧颇为娇憨自然。
她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含笑说道:“今日你可是出尽了风头。”
姜艳给她倒了杯茶,嘀咕道:“出什么风头,倒是那份诏书措辞写得真是夸张,是不是你早就备好了?”
“呵呵。”姜娆没回答。
她知道姐姐对于回京早有准备,譬如今日谢恩那番话,不知是提前捉了谁来代笔,倒是周全。
她接过茶,浅抿一口,有些好奇地问道:“姐,那些说亲的,你全拒了?”
姜艳的身份本就引人注目,这次北伐大捷,她又立了头功,天下皆知。
名气大了,说亲的自然就多了。
姜艳在她对面坐下,直白地抱怨道:“我还能答应不成?一个个跟苍蝇似的,嗡嗡嗡,烦死了。”
姜娆盈盈一笑:“你才回来,可知道几位夫人可是天天变着法儿地跟我提。你若真不想,便放出话去,说你已有了心上人,看谁还敢再来纠缠。“
“那不成,万一哪天被戳穿了,岂不是欺君之罪?”
“你这脑子,用在打仗上头头是道,用在自己身上倒是糊涂。你只说有了心上人,又没说立刻要嫁,谁还能逼你拜堂不成?”
姜艳不接这话,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确实不想谈婚论嫁。”
“我知道。”
“我还有的是事要做。北境三州的军屯要重新整理,巡山营的改制才刚起步,北戎虽然败了,但还有些残余部落在逃匿,我哪有功夫谈情说爱。”
姜娆低声道:“我尊重你的决定。”
姜艳侧头看她:“还是妹妹懂我,就算项炳来跟我说这些,我照样把他轰出去。”
姜娆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语气果断:“我管着他,不会让他乱来。”
姐妹俩坐了一会儿,姜娆便告辞了,她毕竟不方便在宫外多留,以后多的是聊天的机会。
而姜艳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天边晚霞,出了一会儿神。
回京第二天,郑杰就递了帖子,故人相约,想请她喝酒相庆。
姜艳不由得想起从前。
那时候项炳还是定王,不仅收留了她,还安排她入伍领兵,她能在军营里站住脚,全靠项炳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