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义做市委书记那几年,光字片的人说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王大姐的原话是:“周家老大,好人。当官不像官。”王大姐不识字,她眼里的“不像官”就是不吆五喝六、不端著架子。
有人在酒桌上说给周秉义送东西,他收了。这话传到周承耳朵里,他没信。果然没几天,那人被查了,周秉义公开回復——东西没收,当场退了,有记录。纪委查了一个多月,查不出任何问题。周秉义开常委会,只说了一句:“我的钱乾净,事乾净,人乾净。你们隨便查。”
周秉义调北京前,把周承叫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书柜里全是书,桌上摊著文件。他用一次性纸杯给弟弟倒了水,周承接过去,两兄弟对面坐著。
“光字片改造有人举报我以权谋私,你知道吧?”
“知道。查完了。没事。”
“你就不怕?”
“你的钱乾净,我才敢用。你的钱不乾净,我不会用。”周秉义停了一下,“弟弟的钱,我用。”
周承把纸杯放在桌上。“哥,你放心。我这辈子不会让你为难。”
“从你摆地摊那天起,我就放心。你不会让我为难。”
窗外有鸟叫,不知什么鸟,叫了好几声。周秉义站起来,走到窗前。周承看著大哥的背影。大哥的腰也有点弯了。
“哥,你头髮白了。”
“操心操的。以后少操点心。”
哥俩都笑了。周秉义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新的,英雄牌。“给周远的。让他好好读书。”
周承接过去,笔帽上还贴著价签,没撕。他没撕,留著。
系统提示:兄弟情深,家庭支柱。好感无变化。】
郝冬梅的身体一直不好。当年在兵团落下的毛病,腰、腿、心臟。周秉义忙,顾不上她,她也不说,忍。郑娟知道了,隔三差五去北京。不是周承让她去的,她自己坐火车去,提著一保温桶排骨汤,冬梅爱喝她燉的汤。排骨燉得烂,汤清味浓,不放味精。冬梅喝了两碗。
“娟,你老往北京跑,店里怎么办?”
“有人看著。不碍事。”
“秉昆不说你?”
“他说我。我说你嫂子身体不好,我去看看。”
她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著没看。聊孩子、聊丈夫、聊过去的事情。冬梅说起当年在兵团第一次见周秉义,他穿著军大衣,戴著棉帽子,说话带东北口音。郑娟说她第一次见周承,他蹲下来给光明的额头上药,手法比她一个女人还轻。冬梅说秉昆是个好人。
“你也是个好人。”
两个女人对视,都笑了。
周秉义调到北京,升了副部级。任命下来那天,周承正在工地上看进度。郑娟打电话来说大哥升官了,他说知道了。晚上他让郑娟多做了两个菜,自己倒了杯酒。周远问他爸你庆祝啥,周承说庆祝你大伯高升。周远不懂高升什么意思,大伯不是已经在北京了吗。
周家三兄妹:老大副部级,老二是大学教授,老三是企业家。光字片的老邻居在巷口乘凉时说,周家祖坟冒青烟了。王大姐说,什么祖坟冒青烟,人家那是自己爭气。
系统提示:家族兴旺,手足互助。好感无变化。】
周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不是祖坟的事,是一家人的事。当年他在木材厂干活,大哥供他,二哥——不对,是姐姐——姐姐周蓉给他寄过钱,三十块,不多,够他给郑娟买件棉袄。那件棉袄她穿了好几年。
周秉义在北京的住处不大,一套旧三居,客厅的沙发掉皮了,用坐垫挡著。郑娟去了,就把垫子整了整。郝冬梅说换一套,郑娟说不用换,垫子洗洗就行。
郑娟每次去北京,都给冬梅带东西。冬天带围巾帽子,秋天带红枣核桃。红枣是光字片老邻居自己种的,晒得干,甜。核桃是周承从南方进的货,皮薄仁大。
冬梅身体好的时候,两人去逛公园,在长椅上坐著晒太阳。太阳落在她们肩上,暖的。冬梅说娟,我这辈子没什么朋友。郑娟说我也没什么朋友。冬梅说以后咱俩做朋友。郑娟说不是早就是了么。冬梅说也是。
周秉义退休那天,周承去北京。兄弟俩在楼下花园里坐著,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周秉义看著他们说,再过几年我也这样了。周承说你閒不住。周秉义笑了笑。
暮色下来了。楼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周秉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上楼吧,你嫂子做了饭。周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老了,但脚步还算稳。郑娟在厨房帮郝冬梅打下手,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脸上还沾著麵粉。
“回来了?洗手吃饭。”
周远在北京上大学,周末过来。他个头已经比周承高了。周秉义拍著他肩膀说好小子,长大了。
桌上摆了五个菜一个汤。郝冬梅做的,郑娟打下手。周秉义开了瓶茅台,说这酒存了好几年了,等周远考上研究生再喝一瓶。周远说大伯你也考研。
饭桌上说著话,筷子碰著碗。郑娟给冬梅夹菜,冬梅给周远夹,周远给他爸夹,周承给他哥夹。谁也不閒。周承看著这一幕,想起那年光字片,一家五口人坐在炕上喝粥。时间过得快,人走得慢。有人不在了,有人还在。
光字片那棵老槐树还在。春天抽芽,夏天遮荫,秋天落叶,冬天光禿禿的。树下有人下棋,抽著烟,骂著臭棋。说起周家,有人说祖坟埋得好。有人接话说,人家自己努力。
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