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刚退休的消息是电报发来的。大三线的工地上,他干了一辈子,终於退了。周承去火车站接他,绿皮火车晚点了两个多小时。站台上风大,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袖子里。火车进站,汽笛拉得长,老人从车门下来,背著蛇皮袋,里面是被褥和几件旧衣服。头髮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慢,脚抬不高,拖著地。
“爸。”
“秉昆。”
周承接过蛇皮袋,另一只手扶著父亲。老人的手臂细了,棉袄空荡荡的。计程车在站外等著,是周承叫的,提前约好的。周志刚看著车窗外说吉春变样了,路宽了,楼高了,不认识。经过光字片旧址,他没有认出那个地方。推土机把老房子推平了,地面平了,老槐树还在,孤零零的,光禿禿的。
光字新苑到了。
周志刚站在楼下仰著头,数不清几层。他伸手摸了摸墙壁,水泥墙面刷了涂料,光滑,平整,不是土坯了。
“爸,进去吧。”
“你妈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郑娟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著麵粉,手上搓了搓。周志刚进门,愣了,站在门口没动。屋子不大,收拾得乾净,地上铺了瓷砖,墙上刷了白漆。
“爸,回来了。”郑娟笑著喊了一声。
周远从屋里跑出来,躲在郑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周志刚蹲下来,手伸进蛇皮袋里翻了一阵,摸出一把木头手枪,刷了清漆,枪柄磨得光滑。大三线工地上捡的木料,下了班用銼刀一点一点銼的。
周远看了看那把手枪,又看了看郑娟。郑娟说爷爷给你的,拿著。周远接过去,握在手里,举起来瞄准。“叭叭叭!”在屋里跑了一圈。周志刚笑了,腰弯著,手撑著膝盖,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系统提示:家庭团聚,亲情温暖。好感无变化。】
周志刚教周远写毛笔字。他从蛇皮袋里翻出一支旧毛笔,笔锋禿了,尖还齐。一张旧报纸铺在桌上,倒了墨,教孙子握笔。大拇指压著,食指勾著,中指抵著,无名指小指收回来。周远握不住,手小,笔桿粗,墨汁糊了一手,纸上黑了一团。周志刚握著他的手,在报纸上写了一个“人”。一撇,一捺,很慢。
“这是人。人字好写,不好做。”
周远看著那个字,歪歪扭扭,像两条腿站著。
周志刚的身体从那年冬天开始差了。咳嗽,腿肿,走几步就喘。周承带他去医院,住了院,医生说是老毛病,肺气肿,心臟也不好。周承在医院守著,晚上不回,在走廊椅子上靠著睡。郑娟送饭,保温桶粥菜装好几层,一层粥,一层菜,一层汤。周志刚吃得少,粥喝半碗,菜夹两筷子。
周秉义从北京赶回来。他瘦了,头髮白了不少。走进病房,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周志刚睁开眼看见大儿子,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秉义回来看你。”
周志刚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周秉义握住。父子俩没说话,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吱呀。
周蓉带著苗苗从北京赶回来。苗苗长大了,扎著马尾辫,戴著黑框眼镜,安静地站在病房门口,叫了一声姥爷,周志刚没听见。苗苗又叫了一声,这次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手抬了抬,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坐。”
一家人在走廊里坐著。长椅不够长,周承站著,周蓉靠墙,周秉义坐中间握著郝冬梅的手。医生从病房出来说今晚可能就这两天了,家属多陪陪。郑娟抱著周远没上来,孩子太小,不让进病房。
周志刚走之前,拉著周承的手。老人的手乾枯,指甲厚,指节变形,握不住东西了,手指搭在周承手背上。“老三,你最小,也最出息。照顾好你姐、你哥。”周承说爸你放心。
周志刚闭上眼睛,手没有鬆开。
郑娟抱著周远跪在床前,周远不懂,东张西望,看见妈妈眼睛红红的。周志刚葬在母亲旁边。山坡上,两块碑挨著。碑是新刻的,周志刚、李素华之墓。郑娟跪在碑前烧纸钱,火苗舔著黄纸,灰烬飘起来落在她头髮上。她没拍。周承站在旁边,手里攥著那条蓝围巾,风大吹得围巾往后飘,他攥紧了。周秉义站在最前面,躬了三躬。周蓉弯下腰,苗苗扶著她。周远被郑娟抱著,手里还握著那把木头手枪,枪口朝著天,没有“叭叭叭”。
周承最后走,蹲下来把碑前的灰拢了拢,压上一张黄纸,站起来。
夕阳照在山坡上,新碑泛著青光。
光字片已经拆没了,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有人放了几个花圈。周承路过,站了一下,风吹过来,把花圈上的纸花吹得簌簌响,纸花是白色的,粘在竹籤上,竹籤插在土里。
郑娟把他那条蓝围巾又织了加厚一层,毛线是新的,深蓝色。周远在炕上数存摺,一本一本摞起来,摞了三本倒了。郑娟说不要动,他偏动。周承看著他,像看见了以前的自己。又不像,他那时候没有存摺。光字片的月亮从山坡上升起来,照在周志刚的碑上。
从此以后,光字片那个周家在的人越来越少了。郑娟在屋里叠纸钱,叠了一沓,明天还要去烧。周远睡了,手里还握著那把木头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