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娟查出怀孕那天，周承正在往卡车上装货。春燕跑来说嫂子吐了一上午，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回赶，到家时郑娟坐在炕边，脸色发白，嘴角还掛著擦过的水渍。李素华的炕已经空了，她走了快两年，灶台边换成了郑娟。

“秉昆哥，我没事。”

“去医院。”

“不用。春燕说了，头几个月都这样。”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还没隆起，但她放的位置很准。

系统提示：孕育新生命，家庭温暖。好感无变化。】

周承没坚持，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说了句他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

“深圳。”

郑娟没问去干什么，她不多问，但会等。等他回来，等他告诉她。

他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硬座，没买到臥铺，也捨不得买。车厢挤，过道里站著蹲著，空气浑浊。他靠著窗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窗外从北方的灰黄变成了南方的绿。甘蔗田一片一片，香蕉树掛果了，他没吃过新鲜的香蕉。

深圳的火车站很小。出站口挤满了人，背著蛇皮袋、扛著行李卷，操著各种口音。他站在站前广场看了一会儿。到处是工地，吊塔一架挨一架，泥头车一辆接一辆，捲起的尘土把路边的树叶染成灰色。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喊“住宿住宿”。他接过一张传单，上面印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他把那张纸叠了叠塞进口袋，后来一直没扔，叠痕磨毛了边，字跡糊了，他还能背出来。

蛇口工业区的牌子立在路边。他站在牌子底下往里头看，厂房一栋挨一栋，烟囱冒白烟，路上走的不是卡车就是穿工作服的人。有人骑著自行车从身边过去，车筐里装著一摞图纸，风把最上面那张吹起来，他伸手按住，递迴去。那人说谢谢，骑远了。周承后来也没想明白，他一个北方人，谁会认识他。但他去了，不是碰运气，是他知道这条路走得通，上辈子走过的。

林先生的办公室在工业区最里面那栋楼的三层。港商，五十来岁，头髮往后梳，穿一件条纹衬衫。他正在看图纸，听说周秉昆是从东北来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东北什么地方，周承说吉春。

林先生把那批建材的样品拿在手里摸了摸，水泥袋撕开一个角，灰漏在桌上，他用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木头是东北红松，沉，硬，敲上去声音脆。林先生点了点头，价格谈了两轮，握手成交。他递了一张名片，头衔是某某公司总经理，繁体字，背面印著英文。周承收进口袋。

第一批货运了一个月，火车皮紧张，等了十天才装上。郑娟在电话亭接到他电话，听他在那头说到了，货发了，赚了十多万。她握著话筒半天没说出话，电话里电流声嗡嗡的。

“你等著，我回来跟你细说。”

“哎。”她掛了。走出电话亭，光字片的天灰濛濛的，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她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店里的两个店员一个在摆货，一个在算帐，都叫她郑经理。她应了。

那十多万块现金一部分存在银行，一部分压在柜子深处，郑娟用皮筋扎了又扎，捆了好几道。

周承下火车，没先回家，直接去银行把钱取了，存摺放在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到家时天快黑了，郑娟在灶台边炒菜。听见门响，没转身。

“回来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