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以来,这般大规模的宗室功勋夜宴尚属首次,与宗亲的第二次会面,更难得的是皇帝传下口谕:“今夜无君臣之分,唯论古今得失,畅所欲言。”
朱由检身着常服,腰束玉带,缓步走入殿中。他面容年轻却神色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抬手示意:“诸位宗亲、列位勋戚,不必多礼。今日设宴,不为庆功,只为与尔等共话古今,聊一聊这王朝兴衰的道理。”
众人纷纷躬身谢座,目光聚焦在这位年轻的皇帝身上。秦王朱存极、晋王朱求桂、代王朱传?等宗室诸王端坐前排,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等功勋贵胄分列两侧,心中各有盘算。他们大多以为皇帝只是借夜宴联络宗亲感情,却未曾想开篇便谈及如此宏大的议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由检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朕近日翻阅史书,心中常有一问。秦扫六合,一统天下,何等雄威,却仅历十四年而亡;汉分东西,绵延四百载;唐宗宋祖,开创盛世,亦不过两百余年;元人入主中原,九十余年便仓皇北顾。为何再强盛的王朝,终究逃不过三百年的宿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诸王勋戚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露茫然。庆王朱常淓轻咳一声,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朝代兴衰,皆系于天意。天意所归,则国泰民安;天意已尽,则气数衰竭。”
“天意?” 朱由检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庆王此言,朕不敢苟同。秦亡于苛政,汉兴于宽仁;唐衰于藩镇,宋弱于重文轻武。每朝每代,都在总结前朝得失,秦鉴周而设郡县,汉鉴秦而休养生息,唐鉴隋而完善科举,宋鉴唐而削弱兵权。可为何依旧跳不出这轮回?”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人:“朕以为,所谓天意,实则人心;所谓气数,不过是制度崩坏的必然。我们在历史上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未真正吸取过教训!”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中。晋王朱求桂眉头紧锁,问道:“陛下所言制度崩坏,具体为何?我大明立国已近三百年,如今虽有内忧外患,却也根基尚在,何以谈崩坏?”
“晋王问得好。” 朱由检点头,语气愈发沉重,“朕且为诸位剖析这王朝兴衰的四个阶段。第一阶段,大乱之后,天下初定,人心思定。权贵顶端的统治阶层经过战乱洗牌,人数稀少,个个励精图治,皆想立功建业,站稳脚跟。如我大明开国之初,太祖高皇帝布衣起兵,文臣武将同心同德,方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第二阶段,第一代创业者奠定根基,第二代继承者承前启后,王朝进入鼎盛时期。此时,上层权贵开始形成,联姻、门生故吏、声望积累,权贵上层雏形渐显。就像成祖爷迁都北京,派郑和下西洋,威加四海,何等辉煌。”
“第三阶段,权贵上层彻底固化,官员的后代仍是官员,商人的后代仍是商人,工匠的后代仍是工匠,地主的后代仍是地主。阶层之间壁垒森严,难以跨越。此时的统治阶层,你好我好大家好,各取所需,看似其乐融融,实则早已埋下隐患。因为他们掠夺的资源越来越多,而天下的资源却是有限的。”
说到此处,朱由检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第四阶段,上层权贵的欲望无止境,仅靠规则掠夺、贪污受贿已无法满足胃口。于是,他们开始‘吃人’掠夺底层百姓的土地、粮食、子女,直至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到了这个阶段,王朝便已病入膏肓,离灭亡不过一步之遥。”
“吃人?” 鲁王朱以海年轻气盛,忍不住开口,“陛下此言是否太过骇人?我大明乃礼仪之邦,怎会有此等之事?”
朱由检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鲁王觉得骇人?朕给你讲一件真实发生的往事。前朝万历年间,河南遭遇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当地官员早已知晓灾情,却不约而同选择隐瞒不报。诸位可知为何?”
众人纷纷摇头,面露疑惑。
“因为他们觉得上报灾情的收益太少。” 朱由检冷冷道,“按当时的规矩,朝廷下拨的救灾物资,内阁首辅等决策层得三成,六部官员得三成,地方郡县乡绅得三成,最后只剩下一成真正用于救灾。而这些官员想要的更多!他们在灾情初期隐瞒不报,趁机抬高粮价,兼并百姓土地,收买流离失所的灾民为奴。百姓卖田卖地、卖儿卖女,还要感激他们‘收留’之恩。等完成这一轮掠夺后,他们再上报灾情,用朝廷的救灾物资‘救济’自己的奴隶,既得了土地奴隶,又赚了名声金钱,还能捞取赈灾功劳,真正做到了一鱼三吃!”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诸王勋戚脸上的轻松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秦王朱存极脸色发白,喃喃道:“竟有此事?这些官员如此胆大包天,就不怕朝廷追责吗?”
“追责?” 朱由检冷笑,“他们上下勾结,利益捆绑,早已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朝廷派去的巡查官员,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排挤,最终只能不了了之。这便是权贵固化到极致的结果,统治阶层为了私利,不惜牺牲天下百姓,将王朝推向深渊。”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空,声音带着几分沉痛:“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可报天。这本是告诫世人要敬畏天地,体恤民生。可到了王朝末期,统治阶层却将这句话抛诸脑后,只知掠夺,不知回报。六十年创业,六十年发展,六十年固化,六十年吃人,最后六十年走向灭亡。这五段论,诸位可以对照历朝历代的历史,看看是否相差无几。”
英国公张维贤站起身,躬身道:“陛下洞察古今,臣深为折服。只是,这三百年的魔咒,难道就真的无法打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