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户胡定彪见到这么多人冲进家门，已是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人遇到紧急事件的反应骗不了人。

闻予只一眼，就看出这个人眼神躲闪，做贼心虚，必然藏着什么秘密。

所以她直接拦住了身旁准备开口的村长和周仓使，先亮出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气势逼人地说道：

“胡员外，我们也不必拐弯抹角了，你先前做下了什么好事，都清清楚楚、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吧，是不是见了不该见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都不许隐瞒！”

这胡定彪显然是个心理素质极差的，跪下地上，结结巴巴地说：

“回大人的话，草民不知，真的不知啊！大人……大人喝茶吗？”

闻予直接将桌上的茶杯当成惊堂木。“啪”地一拍，提高声音道：

“你再不说实话，本官就差人把你的老娘孩子都拖出来审问了，到时候再看看你是不是还这么随意！”

可惜身边的人都没有什么演员的天赋。

只除了秦盛微微迈出一步，做出了个凶恶的表情，周仓使、李大夫等其他人等都只是惊愕地张大了嘴看着闻予，不可置信。

果然威吓的话响起，胡定彪立刻“砰砰”磕头求饶：

“大人高抬贵手！我老娘八十高龄，受不了这般折腾，还请您高抬贵手啊！”

“那你说不说！”

闻予将脸转向一脸懵的村长：

“你埋的那几头猪已经都挖出来了，虽死了几个月，但你以为证据就毁灭了吗？只要快马加鞭送回给城内仵作查验，只有一块猪骨头都足够将你定罪，你等着命丧黄泉吧！”

胡定彪再也支撑不住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着道：

“大人，我说！我说！这疫病的事，但凡我知道的，大人想问的，我都告诉你。”

旁边众人彻底看呆了。

不过是来问几头死猪的事，怎么他连疫病也要一起交代？

难不成疫病还是这个人外头投的毒？

但闻予怎么知道的？

周仓使忍不住悄悄问：“闻大人，你能算命？竟连他有老娘都知道。”

闻予心道，这还不容易？

“如今疫病之下，十室九空，他们家外头车马都有，人口齐全却不走，多半是老人孩子赶不了路。这人挺孝顺的，随便拿他老娘吓唬一下。”

谁知道这家伙比她想得更不禁吓，连严刑拷打的工夫都省了。

胡定彪开始一一交代他的供词。

他是本村最大的富户，甚至方圆几十里也都数得上号，村后那山一大半都属于他家的。

大约在半年前，他家仆役来报，说山里出现了怪物，通体漆黑，却像猿猴一样灵巧。

胡定彪带着人进山猎寻了一天一夜，终于抓到了那只“猿猴”，竟是个长得乌漆嘛黑的人。

胡定彪早年走南闯北，也算是个有见识的人，立刻就知道，这是南洋过来的昆仑奴。

闻予听到黑色猿猴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猜到了，她一直在找的天方人终于出现了踪迹。

但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是让她微微一惊。

胡定彪直言，那昆仑奴会讲几句汉话，却不流利，只是一个劲地让他去救人。

而等胡定彪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人的时候，只有一个打扮成包袱客、高烧不退的天方人。

闻予闻言皱眉，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他有同伴，但其他人应该都已经死了吧。”

胡定彪再次感叹：“大人真是神机妙算。”

他救醒了那天方人，对方承认自己遭人追杀，还说只要他愿意救下他们，日后定会给他一大笔报酬。

胡定彪能赚得这么大家私，自然不能说都做正经买卖，他动了小脑筋，想着先稳住他们，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发财的门道。

他说那个天方人给了自己一包药粉和虫卵，说是千金难换的宝贝。

闻予坐直身体：

“虫卵？快拿出来看看！”

“大人明鉴，那虫卵早就冻坏了！”胡定彪自己也遗憾：“他们大概去年就来了这里，可辽东的严寒，哪里是这些南方人能预想的？经过一个冬天，南方的虫卵早就没用啦。”

闻予心下松了松。

她其实也早就有此猜测，那毒蛾在雨林里杀伤力这么大，几乎是沾上即死的厉害，和炭疽结合后的威力，已经是降低了不少。

但凡是生物，便不可能既喜热，又喜冷，所以在这片广袤的东北大地上，它们想繁衍多半是不可能的。

“那你说的那包毒粉呢？还剩多少？”

胡定彪露出羞惭的表情：

“还、还剩一点……小人这就让贱内去取……”

还剩一点，那就是用过了！

旁边周仓使气道：“好啊你个混账东西，所以你就用在了那些猪身上？”

胡定彪恨不得拍着大腿发誓：

“哪儿能啊，各位大人！那些猪养大一头都不容易，我怎么会向自己的猪下手？那毒药厉害的很，我、我不过是贪图小利求个安身罢了，从来也没害过人的，更是不可能拿自己的村子开玩笑！”

“那猪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天方人只是问我要过两头猪，可那也是他们自己吃的呀！我的猪可是远近闻名养得最好的！”

周仓使没有审人的天赋，话题有些跑偏。

连闻予的思绪都不由歪了一下——不是说信仰回教不食猪肉吗？

可见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是留着命要紧。

她打断他们，对胡定彪说：

“好了，后面的事你慢慢说，不必着急。”

胡定彪继续说下去。

大概一个多月后，那天方人身体大好，就开始朝他打听离开盖州的海路。

可胡定彪也直言，盖州不是传统海上驿道的靠岸口，想借商船逃脱，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便是许诺他多少金子都没办法。

“哦对，听他说的话，他们的船就是在离盖州不远的海域沉了，又遭了同伴背叛，才落到这样的险境。”

但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让胡定彪也始料未及。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点怨念：

“那天来的大人们，也和您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就闯进了我的家门，他们说自己是……是锦衣卫的上差。”

闻予也不在乎他这默默含怨念的那句“和您一样”，压抑住惊愕，侧头看向周仓使，直接道：

“之前有锦衣卫来过盖州？”

周仓使默默点头。

“你怎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啊。”

“……”

闻予只能劝自己，算了，不能对普通路人甲乙丙丁都抱有太高的要求。

锦衣卫的介入，已经让她几乎看明白了纪深的招数。

胡定彪是有心靠天方人捞偏门的，可面对锦衣卫，他立刻就老实了。

“你说的锦衣卫上差，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有一位是……姓扈。”

没有印象，大约是这几年纪深新提拔的心腹。

而锦衣卫抓了那天方人后，却没有立刻动身，反而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