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需要被拯救的浮士德。”
宛如听到了神赐的福音,罗兰的问题刚问出口,这位烂泥一样的乞丐就又恢復成了原来绅士的模样。
仿佛刚才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他为了博取罗兰关注的剧目。
现在既然罗兰已经对他產生了兴趣,剧目自然也应该在这个时刻暂且落幕了。
“啊哈!”浮士德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如同欣赏完自己最得意的杰作。
“英雄罗兰,我听闻了你的故事。”
“在如今这样腐朽的时代,你这样的人就和金子一样珍贵。”
“所以我想邀请你,参与一场为了你而设置的游戏。”
“那將是多么美妙的一瞬!痛苦与绝望,永远是悲剧最醇厚的底色!亲爱的罗兰,您看,这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命运,就是最无常的编剧。而我,浮士德,一个痴迷於戏剧艺术的卑微商人,为您量身定製了一场独一无二的游戏”!”
“一场註定载入史册的三幕悲喜剧!”
“死亡是最美丽的果实,而这份美丽中会诞生最绝望的爱。”
“英雄罗兰,你会满足可怜的浮士德的这个小小的心愿吧?”
他优雅地转了个圈,雨点终於开始落下,先是稀疏而沉重的大滴,砸在石板和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很快就连成了线。浮士德毫不在意雨水打湿他昂贵的礼服,反而张开双臂,陶醉地迎接著这淋漓的雨幕。
这样操纵天象的力量,罗兰只在威尔杰娜身上看到过,但是议长似乎也没有办法做到像这位自称“浮士德”的诡异商人一样肆意。
就好像他正是操弄命运的编剧,而这雨幕就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布景。
事实上,浮士德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对著天空开始吶喊。
“看啊!多么完美的布景!”
“这压抑的铅灰,这刺骨的湿冷,这撕裂天空的闪电与雷鸣!”
“这是为英雄准备的舞台!听,雨滴的鼓点已经为你敲响!”
“剧作的第一幕,即將上演了。”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亲爱的英雄罗兰,您將踏入我为您编织的戏剧片段”,扮演您命中注定的角色。您无需寻找出路,只需沉浸其中,做出您认为英雄”该做的选择!
用您的灵魂去演绎!用您的生命去体验!”
“至於奖励?”
浮士德的笑容变得无比深邃,带著致命的诱惑与冰冷的残酷,和雨幕交织在一起的时候无比脏污。
“您將获得真相!关於这个世界幕后的真相!关於那些潜伏在阴影中,比您所见过的神只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当然,也可能————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著某种蛊惑的意味。
“是永恆的安眠,那当然也是一种极致的美。”
“然而,我並没有答应你。”
这一切似乎都没办法动摇罗兰,他注视著浮士德无比浮夸的表现,表情依旧很平静。
“你怎可以··!”
“我当然可以。”
罗兰耸了耸肩,打开了摩根送的长柄雨伞,巨大的篷布隔绝了那些从天空垂落的雨幕。
这让浮士德露出了相当气急败坏的表情,他战慄的身体和遥指罗兰的手指都体现了他的愤怒。
然而罗兰却觉得这样的愤怒,並不真实。
或者说,其实到现在,他所见的一切大半都不是真实的。
诚然,浮士德的表现似乎已经强大到是他在这个世界仅见的强者,但是如此他就应该信任浮士德所展现给他的这一切吗?
又或者说,他非得畏惧这些看似真实,实则虚幻的威胁吗?
“你给不出真实的威胁,又怎么能让人因为恐惧而屈从你呢?”
听著雨幕和伞面撞击的声音,那是一种略显舒缓的节奏,和浮士德那滂沱的骤雨显然有著最为本质的区別。
罗兰並不知道浮士德是如何修改了他的感官,但是这一切都存在著某种破绽。
雨幕的节奏、那些无处不在的风,以及完全看不到鸟类,却能听到渡鸦鸣叫的天空。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诉说,浮士德是个拙劣的剧作家。
因为他甚至连剧目的背景都充满了破绽。
不够完美的虚幻是不值得被恐惧的,当然,罗兰本身就没有那么恐惧死亡也是一些足以支撑他分辨真实与虚假的缘由。
当性命的威胁不再影响思考的时候,罗兰觉得浮士德的一切都充满了拙劣的破绽。
他没有那么强。
最起码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强大,或许他真的可以做到他所说的那些事情,但是很显然他现在並不能完全凭藉自己的力量做到。
否则他就不需要利用谎言来欺骗罗兰了。
因为力量从来都是最真实不虚的。
“你拒绝了我!”
“你拒绝了我。”
“你竟然··.”
“是的,我就是在拒绝你。你大可以在这里杀了我,假如你真的能够做得到的话。”
虽然迈出的脚步又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回到了原地,但是罗兰並没有因为浮士德的愚弄而產生什么畏惧或者愤怒的情绪。
罗兰並不认为自己是个英雄,是因为他尚且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伟大且纯粹的信念。
但是这不代表他就没有英雄无畏的精神,或许对他而言,这才是最容易的事情。
他不会畏惧任何人的威胁,因为他內心所存在的那份傲慢已经充盈了他的全部。
更何况,渡鸦的视角已经隨著那些盘旋在天空中鸣叫传达到了他的右眼之中。
相比於他左眼被浮士德欺瞒的视角,来自於库兹涅的视角完全揭示所有真实的场景,他就这样平静地看著浮士德表演,像是在欣赏马戏团的小丑自编自导的剧目。
然而浮士德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些,他仍在喋喋不休地劝导罗兰。
这大概说明了,浮士德能够影响的范围其实相当有限,他的確如罗兰所想的,没有那份纯粹的强大。
浮士德再次躬身,动作带著夸张的戏剧感,雨水顺著他的帽檐流下,似乎在掩盖著他的表情。恐惧这种情绪假如没有存在於罗兰身上的话,它大概就会不由自主地转移到在场的另一个人的身上。
“你该见证的,见证这由我构思、由您主演的绝世悲剧!看那死亡如何在舞台上绽放出最悽美的花朵!看那在极致绝望的土壤里,能否孕育出您与您所爱之人的爱!那最扭曲、也最炽烈的爱!”
“您不奢求这样的爱吗?”
“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
“雷霆!”
无需多言,库兹涅从天而降,带著无比炽烈的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