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灵停住。
许多旧契在它体内翻动,最后仍只拼出一句:“里正。族老。护水之人。”
“死人没有后人呢?”
“地方代。”
“地方拿什么证明代管,不是侵占?”
水灵再度停住。
它只会执行。
不会判断。
三十年来每一艘平安过湖的船、每一炷感谢湖神的香,都把旧契喂得更牢。它以为自己在守湖,也以为收坟就是过路规矩。
庙祝在岸上高喊:“湖神护了我们三十年!”
沈清萝没有否认。
“它确实挡过水煞。”
她取出香灰验过,水灵身上有数次替渔船挡风、托溺水孩童上岸的愿力。它不是装神骗祭,也不是故意害人。
香灰里还夹着几缕极细的红线。
那是渔家给孩子系的平安绳。有人把孩子从水里捞上来后,把绳留在了庙里。
这些愿力算不成功劳,也算不成罪证。
她只是把它们记下来。
它只是从一份错误契约里长出来。
“三十年,你收过多少座?”
水灵体内的水线一层层翻上来。
“三十六。”
“券只有三十六张。”沈清萝道,“我问的是坟。”
水线停了很久。
“一百二十七。”
岸上没有人说话。
官册三十六户,功碑三十六户,连白道旧档也是三十六。
只有这团不会撒谎、也不会判断的东西,报出了另一个数。
“功是功,契是契。”沈清萝道,“救过船,不能拿别人的坟抵路费。”
水灵身上的水线骤然绷紧。
“无坟,堤裂。”
“那就修堤。”
“无地锁,水走。”
“先找能替代的锁。”
“七日。”
“七日从什么时候算?”
“水退到石阶第三级。”
白槿在岸上记下这一句。期限有起点,才追得回来。
神台下发出一声裂响。
水灵吐出一块石片。
石片正面刻着“治水护民,功在千秋”,是湖外功碑缺失的一角。背面却布满半睁眼纹,中央嵌着一小截墓碑名。
只剩一个“薛”字。
薛七撑篙的手猛地一滑。
那是她父亲的姓。
三十年前第三趟运棺后,她父亲失踪。官府说他卷走补偿银逃了,连坟都没立。
水灵体内的契文同时翻出一行新字。
护堤首工,自愿献身。
薛七盯着那几个字,眼睛发红。
“他不会写字。”
自愿献身契上,却有一整段工整签名。
谢无咎抬手压住暴涨的水浪,没有替她把水灵撕碎。
沈清萝把石片收进证物袋。
“七日内修新堤,查清湖下所有棺。期间不准再收坟。”
水灵问:“谁担保?”
沈清萝把沈氏守墓行小印按在空白买地券一角。
白槿隔岸抛来玄司临时封契印,落在另一角。
最后还缺镇水的一方。
谢无咎没有拿回她腰间的断角,只在券尾落下一缕渊主煞印。
三印并不等权。
只是共同担保七日停契。
水灵身上的水线慢慢松开。
七条船同时停住。
赈粮船顺着煞墙退回岸边。
百姓欢呼时,水灵没有受香,只低头看着那张第一次问过“墓主愿不愿意”的新券。
湖底深处,敲灯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再零散。
一百二十七声,整整齐齐。